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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之死

发布者: 顾无言 | 发布时间: 2017-6-23 09:24| 查看数: 63|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母亲之死

母亲去世那天,天空飘起鹅毛大雪。许是母亲意识到了死亡,所以她才会离开家。那个时候——他记得很清楚,清楚的就像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样——母亲穿的很单薄,平素在屋子里穿的单衣单裤,灰白的头发绵羊的卷毛般地卷曲着,她推开门的刹那,他感觉到了冷。他想,如果不是他追了出去,她准会不顾寒冷,瑟缩地继续向前。他递给她那套绒衣绒裤,她就当着他的面把它们套在身上。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到了冰凉;落在母亲的头上,他感觉到了沧桑。大地一片苍茫,他的家就居住在镇子的边缘,靠近一片又一片连绵起伏的林子,柞木林,桦树林,松树林,杨树林,和低矮的榛树林,丁香树,以及不断攀爬不断繁衍的葡萄藤,林子里隐藏着种种不同的飞禽走兽,凶悍的野猪,漂亮羽毛的山鸡。或者,他家这个位置不算边缘。镇子的面积很大,人口很少,稀稀落落的,每家每户相隔甚远,房舍之间隔着大片大片茂盛的林子和荒地,偶尔还有几个死水泡子,往往从这户人家走到另一户人家,步行需要三四十分钟,甚至超过一个小时。唉,他无法阻止母亲奔赴向死亡,这是小镇千百年来的习俗,每位意识到死亡的人,无论年轻的,还是业已衰老的,都会猫一样离开温暖的家,在野外寻一块净土,悄无声息地倒在那里。正是这个原因,小镇已经超过百年没有葬礼了。
很快,母亲就陷入大片大片雪花之中,被彻底淹没。那一刻,他失声痛哭。他站在那扇巨大的玻璃墙面前,久久凝视向母亲离开的方向——他的家很特殊,几乎可以说是栋复式结构的玻璃屋,巨大的碳纤维材质的玻璃给一根根梁柱连结,如果不是一张张白色窗帘的遮挡,这就是完全开放式住宅。而他的祖父之所以选择了这种材质,是因为那位早已仙逝的老人家是位坚定的环保主义者,信奉自然。至于他的父亲,却不过是个文化浅薄的工人,没读过几天书就响应号召,成为下乡知识青年,然后跌跌撞撞地返城,当了名工人。他的父亲下乡期间,他的祖父郁闷地死掉了,至于他的祖母,早在朝鲜战争期间就去世了,打那时起,他的祖父——也有人说他的祖父是在场批斗大会上被折磨死的,但这早就无从考证,那个时候他还没出生,他的父亲更是对此讳莫如深,从不提及。所幸的是,即便那声运动再怎样轰轰烈烈,这栋玻璃屋依旧属于他家的祖业。当然,也不是没有人觊觎这栋玻璃屋,但他们搬进来——他家的玻璃屋被宣布充公——顶多渡过一个冬天就会搬出去,甚至连冬天都等不及渡过去,原因是这屋子太冷了,而且总会被一览无余地窥视。所以,即便没收私有财产的那段日子,这栋玻璃屋也属于他家独自拥有,他家住在宽敞明亮的一楼,二楼和三楼以及面积大约三十几平方米的耳房索性空了出来。
他不清楚母亲是怎样认识父亲的,但在他幼年的记忆,母亲是位女神级的人物,或者至少在他眼里是女神。母亲活着的时候,无数次说起她的曾经——她曾经在镇上那家国营饭店上班,是位库管,但是倔强的父亲总是嫌下班回家吃不上一口热乎饭,逼着她辞了职,成为家庭妇女。这无形之中将他家陷入窘迫的境地,他的母亲不得不到街道办事处,央求着人家做了名装卸工,从此成为重体力劳动者,装卸大米、黄豆、水泥和一箱箱的水果,其间砸折了脚骨,还患上了尘肺病,直到年龄大了,再也扛不动那些重达一百公斤的麻袋,而得到的,只是一次性退休补助,总金额还不到两千元人民币。
母亲的一生,生养了七个子女,活下来的却只有四个,三子一女,依次为长子、长女、次子和三子。他就是最小的三子。他的大哥很早就离开了镇子,读书,做律师,渐渐有了名气,后来又结婚生子,终于扎根于异乡,每年只在春节那几天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他的姐姐嫁到了另一座镇子,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同样难得回来。他的二哥自幼就具有语言天赋,娶了俄罗斯媳妇儿,整天忙忙碌碌,甚至连春节都很少回来。他的哥姐们都讨厌这栋玻璃屋,讨厌这座镇子不近人情的风俗,讨厌死者在濒临死亡前猫一样离开家的习俗,曾一度试图将母亲接走,但母亲很固执,说一定要守着故土,说故土难离。于是,本来已经逃离出这座镇子的他不远千里,辞了那份待遇相对优厚的工作,残忍地和相处了七年零三个月的女友分手,又回到这座镇子,守着父亲母亲。
其实,回来的第二年,他的女友来找过他,央求他回去,或者让她留下,她想和他厮守百年。但她实在受不了这座堪称奇葩的玻璃屋——夏天又闷又热,下雨的日子,雨水噼噼啪啪打在屋顶,打在玻璃墙壁,让人整宿整宿睡不着;等到冬天寒风呼啸,雪花飘飞,玻璃屋又挂满了冰柱与霜棱,成为白色的冰室。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里人烟稀少,大雪过后,往往就会陷入孤立,几天,十几天,最长达到四十几天,除了源源不断的自来水,他家几乎断了补给,每餐都是稀粥,连咸菜都没了。所以,她离去那天,对送行的他说,这座镇子是驴都不拉屎的地方,她发誓,她从此不会再来。果真,她回去后,不仅再没联系他,还毫不留情地在微信和qq里拉黑了他。慢慢地,他的女友从镇子离开已经有了十年,他也不再年轻了,两鬓滋生出点点的斑白,他的母亲一度怜悯地凝视着他,说他都四十几岁了却连个老婆都没有。他回想起母亲的话,立刻陷入无穷无尽的忧郁之中,后悔当初没跟着女友离开这座镇子——偶尔,他从几位旧同事那里得知,他的女友离开镇子没两个月就结婚了,后来的三年时间里她生下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由此,他暗自怀疑她的女儿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但他又不敢确定。
母亲走后的那个冬天,他通知几位哥姐之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寻找之旅。每天清晨,他收拾好一天的饭菜放在橱柜里,劈好柴禾柈子,嘱咐父亲看好家,然后推门而出。他想要找到母亲的遗体,又或者在暗自期待着母亲并没有死去。开始那几天,他空着手,只在家附近——沿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寻找,搜索。后来,他越走越远,先是穿过那两片林子,然后翻过一座山。他网购了登山装备,棍杖,登山靴,绳索。他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走的更远,临近春节那天,他天没亮就出了门,直到子夜时分才精疲力尽地回到家。等他睡醒,他看到了他二哥二嫂,以及那三个混血儿侄子侄女和一位亚麻色辫子的俄罗斯美女。他们的到来立刻使原本冷清的玻璃屋热闹了起来,他的父亲难得一见地笑了,给那些孩子每人一个大红包。但他父亲一句不经意的感慨,一句淡淡的‘你妈要是还在’就暴露了他和父亲的空虚,以及这个家长期的死气沉沉。
家里来了客人,他的父亲很高兴,忙前忙后的,吩咐他采购食物。但他不认为自己的哥哥与侄子侄女是客人。他的侄女与侄子最大的已经十八岁了,最小的十三岁。当然,亚麻色辫子是客人。她是他嫂子的一位小朋友,忘年之交,她大概二十一二岁,毕业于赫赫有名的俄罗斯远东联邦大学,会舞蹈,懂音乐,擅长弹钢琴,知晓四国语言,汉语、俄语、日语和朝鲜语。吃午饭时,她用生硬的汉语对他说,她喜欢他炒的菜,她喜欢中国菜,喜欢中国,也喜欢他。她跟随他嫂子来到这边,据说是想找一位中国夫婿,这让他感到诧异,觉得不可思议,同时害怕她会留下来。所幸,她没看中这栋玻璃屋,也没看中他,虽然她在一个夜晚,趁着他的哥嫂侄子熟睡时,钻进他的被窝。十年没有接触女人让他对儿女之事很生疏,也使他很亢奋。一夜之间,他三次进入她的身体,一次比一次更持久,一次比一次粗鲁,从早泄的短短几分钟,到病态般的半个小时。七天后,他们闹哄哄地离开了。对于他们的离开,他丝毫没有感觉,因为他始终惦记着要出去寻找母亲。他的父亲却恋恋不舍,一直把他们送出好远,送到第二个邻居家门前,那里是这镇子众多的公交站点之一,一小时一趟的黄色公交车不急不慢地将人们输送到沿线其他站点,包括紧邻长途大巴站的终点站。
春节过后,雪开始融化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他正走下一处林边的缓坡,突然看到几块圈起来的耕地。那的的确确是耕地,被雪水泡的发胀的木篱笆,裸露出来的地垅沟,还有令他心惊肉跳的一截绒裤,白底碎花的绒裤。他喘着粗气跑过去,险些被一根残留在地里的烂树根绊倒。他摘掉手套,拨拉开积雪,看到了他的母亲,她就躺在那里,冻僵的面靥透着丝缕的安详。他跪在那里不禁失声痛哭,脑子里忽喇喇地涌出许多关于母亲的记忆,她背着他走过街巷,她给他买油条,她为他缝衣扣,她围着灶台做饭,她悄悄地塞钱给他,她瞪着眼睛大声训斥他。他哭的一塌糊涂,鼻涕直流。他的哭声渐渐引来围观者,一个穿着黄色棉服的中年女人,两个不断交头接耳的小媳妇儿。他擦试下眼泪,问那中年女人这块地是谁家的。中年女人说出一个名子,顾维清,或者类似的发音。他不相信地追问,确认土地的主人的确姓顾,和他一个姓,一家子——他听到顾维清这个名字的刹那,一下子就醒悟到母亲为什么会选择在这块地死去。他叹息了一声,掏出一张钞票,二十元面值的,递给中年女人,拜托她看一下他母亲的遗体,他要到村里恳请那位顾维清老人家把这块土地让给他,以便安葬母亲。半个小时后,他终于寻到了顾维清——那位老者须发皆白,坐在张被岁月磨损得浑圆发亮的木椅上困倦地打着盹。他拎着从村口买来的礼物,三五斤桔子,两个红彤彤的大礼盒,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门口,掏出身份证递给老人家,小心翼翼地攀着本家,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来意。顾维清慵懒地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无法揣测这位老者是否在听自己说什么,他的脑子里慢慢浮现母亲离开家的那一幕,似乎看到了满天空飘飞的大雪,这些雪花轻絮地飘落到眼前这位老者的头上,化为满头花发,他心里不禁涌起丝缕的凄凉与悲哀。


作者:顾无言,原名殷锡奎,生于黑龙江省绥芬河市。
通联方式:QQ414027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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