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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船 歌 王 传(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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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3 14:58: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长月 于 2017-3-13 19:38 编辑

船歌王传

第一章
  1.
  
  鄂西北边陲竹山县西部中心地带的女娲山下。
  除夕夜的鞭炮声好不容易稀疏下来,迎接新年第一个黎明的统枪、三眼枪声又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那叮咚声在山谷和天际之间悠悠回荡,惊醒了街镇上熟睡中的区长周静仙。
  区长周静轩一年上头爱睡懒觉,日不上三竿,难得挪动他那肥胖的身躯下床。今天是新年的头一个早晨,更应该在家守财的,却破例起了个大早,吃了一碗甜酒煮荷包鸡蛋,算过了早,尤其是昭示着新年的圆满,便带着熊金桂和袁金海两名枪丁,剪着双手,悠悠迈着方步,从老黄州庙——区公所走了出来。一出大门,就开始打量着女娲山下的宝丰街一街两厢的全新景象,似乎在一夜之间全变了摸样——
  街面上的人,不论穷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大红对联;似乎不贴上对联就不是过年,或者说不像乎过年。清早的霞光与对联的红光交织在一起,整个街道就显得是一片通红;庭户的廊檐下,也都悬挂的有红灯笼,虽然多数是一般化,可也有人家的灯笼做得十分精巧;还有的灯笼上四面都写的有字谜;街面上,鞭炮纸屑铺陈得不见了鹅卵石扣成的“人”字路路,踩踏上去,柔软如森林中的厚厚积叶,很舒服。
  熊金桂和袁金海的盒子炮都系吊在裆间摆荡,也自有狐假虎威的兴头,像花果山的哼哈二猴将,随着周静轩寸步不离,或者叫做不即不离。他俩人的腰杆本来是挺拔直线的,可在区长面前人摸样却总是“猴”着,直不起腰杆来,头偏耳朵侧,好一副随时听候使唤的状态。
  周静轩吸着红炮台香烟,端详着那些金粉、朱红、湛绿、深蓝重新漆染过的商店字号,欣赏着“东盛昌、刘复兴、瑞兴彩、正大明、钱守穴……”等颜、柳、欧、苏等名家名体字样牌匾和门画——秦守宝胡敬德两员武将脚下面清一色紫气东来、吉星高照、福碌寿喜、对我生财的吉利话与喜庆言辞。
  周静轩沉浸在无我哪里有这般全新景象的得意之中。也是啊,这两里街面和方圆五十里境内有谁敢不照着他周区长的晓谕办的人呢?那除非是红毛野人吃了豹子胆!
  这会儿,周静轩从肥大的黑呢子中山装的上兜里,摸索出了金壳怀表,瞅了一眼,心说,按照我规定的时间,各乡各保的采莲船该进街拜年了。

  2、
  
  少顷,街镇周围的山山岭岭上果然都先先后后传出来节奏明快的锣鼓声,曲调悠扬的喇叭声。一条条采莲船从云端上飘下来,从深涧中浮起来,从树林里钻出来,从悬崖峭壁上荡过来……“花不弄咚”朝街里涌动,人流也随之朝街里面淌。
  一丝压抑不住的欢喜溢出周静轩的眉头。
  因为在年前他有双喜临门,一是当上了宝丰区区长,二是当选了县“国大代表”;内心想为自己举行庆祝活动,便借抗日战争胜利的由头,决定在新年举行(宝丰)国民新春娱乐会。由区公所下发了晓谕公文,硬性规定各乡各保届时都得有一只采莲船上街来。
  其实,漫山遍野采莲船涌来,并不完全是慑于区长周静轩的威严和权势。街镇上人老好多代延续下了没有约定却已经俗成的惯例,每年大年初一,千村百院的采莲船都要会集到街镇中间一个大场坝上明叫劲暗比试——比采莲船扎得精致不精致,花哨不花哨;比船上脚色玩船的功夫以及玩耍的花样和技巧;比唱歌人的嗓门动不动听;比船歌词创新了没有创新;比船上脚色的玩耍与锣鼓班子敲打的默契与协调……一旦哪个村的船玩耍得大家公认一个好字,船歌唱得众口一词是个妙字,商户们便会很慷慨很大方的朝船头上撂去红封的钢洋,和红封的整条香烟。算是对街镇拜年之意的一种酬谢,对玩功好唱功巧的一种奖赏。借此融洽街镇和乡下的感情、关系。街镇人做生意做手艺,离不开乡下人的购买和认可啊。
  前几年,因为兵荒马乱,粮棉无收,“板”了大年成,比试采莲船的兴头大减,歇了下来;可今年年景很不错,尤其是小日本大投降,乡民们也有意把这玩船上街拜年的习惯拣起来。正好,区长也有命令,区公所也有公文,算是金钟撞铜锣——想(响)到一起了,所以各乡各保的船来得很齐。
  周静轩为了维护正常的喜庆气氛,更怕有人借机会闹事,命熊金桂带保安队十条长枪把守在镇西;命袁金海带十条长枪把守在镇东;分别把守着两个主要通道。
  周静轩见满街的船在人山人海里飘荡,心想是该露脸显威风的时候了,便叫人从区公所里牵出那匹喂养得膘肥肉满的枣红马来,一胯子撂上马背,骑着。仍唤回熊金桂袁金海一前一后跟着,上街一趟下街一趟在人群里闯荡。明赚他人羡慕的眼球,暗赚了几多人在肚子了的臭骂。
  周静轩又一趟溜达到西街口时,见一条明显是迟到却又扎得格外漂亮的采莲船正要进街;跟随的锣鼓也敲得格外动听。
  这是街镇上多年来很喜欢很爱见的探花保的采莲船来了。
  按照常理,船越漂亮,锣鼓越动听,周静轩今天越该欢喜不是?不料他发现是探花保的船时,那脸变色比脱裤子还快,两瓣肥脸吧肉陡然垮了下来,对熊金桂袁金海说:“去——给我把这条船点把火烧球它!”
  熊金桂袁金海一楞怔,心说,区长这是咋回事情啊?不知道区长这是发的哪一门子邪?迟疑着还没有动手。
  众人大惑不解,也不知道所以然。

  3、
  
  周静轩见熊金桂与袁金海还没有动手,在马上气咻咻地用马鞭指着问:“你两个驴子日的耳朵是不管事了还是咋回事情啊?!”
  熊金桂比袁金海胆子大一点,对周静轩点头哈腰地试探着问:
  
  “区长,您这是为的哪一宗啊?”
  “探花保的人眼睛里无我。”周静仙恶瑟瑟地说,“我这街面上也没有他们玩船的地方!”
  周静轩把事情的原委还算说得明白。不过,不知道内情的人还是丈二高和尚——摸不着头脑。知道就里的人则在心里暗自好笑;周静轩这火发得不是时候,这气泻得不是场合。
  原来,年前周静轩亲自去各保拉票,一心想当中华民国国民大会代表(简称国大代表),可探花保的百姓竟敢相互约定,不投他周静仙的票——这是与探花保人的新仇;
  还有旧恨:早在周静轩当税丁的时候,有一次他去探花保收弹花税,探花保的弹花匠人们相互通了个气,要好生整治他周静仙一回。为首的探花老匠人江孝忠麻利杀鸡子,煮腊肉,做出了丰盛的席面招待周静仙。
  酒席上,探花匠人们你一杯我一杯地劝酒,把周静轩劝得烂醉如泥。见他溜下桌子,鼾声如雷,就用晒棉花的竹帘子给卷了起来,绳子一扎,把个周静轩头朝下脚朝上的给靠在猪圈的半截墙上。靠得周静轩头重脚轻浑身肿胀,肠胃里的饭食朝转翻,他的人才苏醒过来。可是,那是老水牛掉进古井里,浑身有力使不上,一点也不能够动弹。到了夜半,亏是猪圈里的老母猪饿急了,就近闻到了酒饭气味,翻过墙来,循味查源,认定有好吃食在竹帘子里面,把帘子拱倒在地,咬断绑扎帘子的绳索,用长嘴壳把帘子一圈圈推开,一口啃在周静轩的脸巴子上,才把他整个人啃活了血脉,爬起来,逃了命。自从受了民间整人的土刑罚“倒卷帘”以后,从此再也不敢去探花保收税了。

  4、
  
  周静选与探花保的人有睡倒卷帘的旧仇和拒绝选票的新恨,不报仇不雪恨,心里面就憋得慌。见了探花保的人眼睛就要出血,鼻子就要冒火。便威逼着熊金桂袁金海动手焚烧探花保的采莲船。
  熊金桂袁灰金海生怕犯众怒,依然有些迟疑;但是,又怕得罪了区长日子不好过。只好硬着头皮跑上前去,拦着船,对船太公吼江海成叫道:“撑船的坐船的帮船的都给我站过来——区长有命令,我们要烧你们的采莲船了!”
  探花保的玩船人等个个怒气填胸,但是船上的脚色却没有一个离开他们心爱的采莲船。
  西街口这一会静得出奇。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空气好像也凝固了。
  熊金桂袁金海俩人到底耐不住区长眼睛的圆瞪,对着探花保的采莲船,划着了“洋火”(火柴)。
  看客中有一条汉子厉声吼叫起来:“把狗日的金桂子金海子的盒子炮揪掉它!”
  谁敢在这种场合与区长作对、过不去?!
  众人打眼一瞄,原来是义嗣门牛行的少二掌柜陈宏禄。
  周静选在马上蝎虎道:“我到底要看看那个真有吃雷的胆子?!”
  陈宏禄并不惧怕,仍然说:“把盒子炮揪了它!”说着就只身上前拽住了熊金桂,要下他的盒子炮。
  西街口的十条长枪早已经堵在了众位看客的背后。
  周静选发起狠来:“保安大队的人都给我上!”
  十条长枪从人丛中挤了过来,把陈宏禄逼着。
  熊金桂在这一刻陡然得了势,从后腰背里拽出一把新棕绳子,抖开,要捆陈宏禄。
  陈宏禄还是不怕,没有一点怯场的神色,高声朗朗地说:“过新年,大喜庆,周区长不应该对探花保的人公报私仇吧?”
  这句话,揭疼了周静仙的疮痂子。
  只见周静选他恼羞成怒,跳下马来,照着陈宏禄的嘴巴要扇耳刮子。
  可是,横直扇不着。
  周静选立命熊金桂等人把陈宏禄押走。
  保安大队的人仗着有枪,正在七手八脚捆绑陈宏禄。
  正当他们已经捆绑了陈宏禄,推推拽拽要走出人圈子的时候,忽然响起了“慢着——”的一声雷吼!

  5、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响雷炸地,周静轩面前站定了五条人高马大的汉子,手持着白森森明晃晃五把马刀;五双眼睛圆瞪着,眼珠子如剥开壳的煮鸡蛋。
  周静轩脊背上猛一阵透心凉。心说,妈王爷啊,今天得罪了哪路神仙?他五弟兄怎么出面了?!
  这五条汉子是街东头女娲山脚下住的白氏五弟兄,人称白家五虎。平时,因街面上人熟悉,挨着排行直呼白老大白老二白老三白老四白老五。白家五虎,一个赛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精明,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打家劫舍的主儿。不过,这五虎有三种好处:一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不整治街面上的人;二是既打富去恶,也济贫扶弱;三是恶人秫着他们,不敢轻易到宝丰街寻隙滋事。
  周静轩深知这五虎不好撩拨招惹,当下便如下锅的面条样软和下来,问道:“呵呵,你们弟兄五位有啥话要对本区长说?就请照直讲啊呵呵,新年大初一,抗战才胜利,大家伙儿都图个吉利不是?可不能——”
  “过新年图吉利,区长这句话算说到点子上去了。”白老大开口接腔,“新春宝丰国民娱乐会的晓谕是你下的,探花保的人也是你区长治下的百姓,为啥子不让人家的船进街?你周区长得当着叔老伯爷姑嫂姐妹父老乡亲把话说清楚!”
  不等周静轩作答,白老二开了口:“我们弟兄五个从来不在街面上惹是生非。不过,打开窗子说亮话,今儿个这抱不平我们算打定了,周区长你看着办吧——”
  周静轩换成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说:“你们弟兄伙的不知道啊,探花保的人刁滑得狠啊……”
  白老三接上腔:“人家上十里路进街来玩船,是大腿上贴对联——给哪个鸡巴壮门面啊?”
  “哎,我说白老三啊,”周静轩很不舒服地说,“你娃子过年说话呢,嘴巴也放干净一点啊!”
  “是你区长做事不干净嘛,还说别人嘴巴不干净呢。”白老四生怕落了后地抢白道。
  “我说四位哥们——”白老五立马插上话,“莫跟周区长母牛摆尾巴——瞎磨‘水门子’,一句话关总,要让探花保的人进街玩船。不过呢,既然周区长说探花保的人刁滑,我给区长出个快刀打豆腐——两面光的主意——”
  周静仙见白老五话里面支着下楼的台阶,为了不使面皮丧得更很,就借阶梯下坎,说:“五兄弟,你出个啥点子?”
  白老五朝河岸口上的龟驮碑一指,鬼诘地一笑:“就叫他们撑船的太公唱唱这个事情。唱得好唱得妙就让他们进街;唱得不是或者不像乎,我们弟兄五个帮你开赶——区长你看咋样?”

  6、
  
  周静轩眨巴眨巴肿眼皮泡的眼皮子,还有一点迟疑,说:“老五你这个题目并不犯难的。既然能打头撑船,一般来说都能够见啥子唱啥子。”
  “哈哈……周区长啊,”白老五又神秘地一笑,说,“我出的唱龟驮碑这个题目,得定个杠杠卡死。也就是说,唱碑不许带碑字,唱龟不许带龟字,碑上面有字,也不许说是字,碑两侧盘的两条龙,也不许唱龙字——这叫五不犯!”
  这个点子确实是个刁难人的点子;这个主意也确实是个馊主意。
  周静轩眨巴着眼睛珠子,琢磨了这种唱法的难处,笑着开了口:“还是白家五兄弟的主意好啊。我说金桂呀,让探花保的人就按照这么个唱法开始唱这个龟驮碑吧——”
  面对面的还要让人传话,这官胃口傲得十足。
  白老五出的这个主意,探花保的人都是当面鼓对面锣的听到在。都大眼看小眼瞅着太公江海成,看他能不能点头应唱。
  
  可是,江海成却做出了无可奈何的模样。让探花保的玩船人等很是尴尬难堪。
  
  周静轩见探花保人不敢点头应唱,很是有点得意起来:“上街面来玩船,你们些驴日的却不能唱船歌,那就莫怪本区长要下令烧你们的船啦!”
  
  “街面上也不是孤山野岭,任意让人耍蛮横。”人群中忽然冒出个人来,铮铮有声道:“听区长讲话,好像是早晨起来还没有用刷牙粉吧?不过我也不计较那是个什么味道,熏人不熏人。谁说我们探花保人玩船不能唱船歌?我先干唱几句你听听——”
  宝丰国民贺新年(那啊),
  区长与民在同欢(那啊);
  活菩萨摸样气(呀)量宽(那啊),
  宰相肚子能撑船(那啊),
  和气二字是财(呀)源(那啊)。
  声音清亮,韵味十足,吐词清楚,神情高昂。引起了众人的赞叹声。似乎忘记了刚才的紧张气氛。
  周静轩对这歌儿也无懈可击,也无可挑剔。偏着脑袋问唱歌的小伙子:“哎,你叫个啥名字啊?到底是哪一保的人啊?”
  小伙子唱开了,不以话答,却以歌应:
  说给区长你知(啊)晓(啊),
  本人家住探花(呀)保(啊)。
  老爹是个弹(呀)花匠(啊),
  常在街上打(呀)被套(啊),
  被套泡和人不(哟)‘泡’。
  周静轩听得有来路有根源,小伙子系探花保的人无误。但还是要追问:“你姓啥子?叫啥子?!”
  小伙子唱起了兴头:
  树有根来海有(啊)底(呀),
  插秧打谷才有(啊)米(呀);
  有爷有爹才有我(啊),
  姓啥叫啥说(啊)给你(啊),
  我姓江名叫江立(呀)喜(啊)。
  周静轩似乎也被着伶俐的口才嘹亮的歌声所感染,一腔无名之火也在减弱。便又问道:“刚才说的龟驮碑的唱法你能行?”
  江立喜仍用歌作答:
  要想唱歌并不啊难啊,
  也不是扎花绣牡丹啊。
  扎花还要用五呀彩线啊,
  唱歌人的脑壳都灵泛,
  事事留意长个心啊眼啊。
  周静轩泡皮眼睛一眯,哼哼道:“看你娃子癞蛤蟆打呵欠——口气还不小,现在本区长就让你按照白老五的说法唱龟驼碑。不过呢,哼哼,丑话得说在前头,唱不出来怎么办?”
  “当着众位父老乡亲的面,是得炒腊肉不放盐——有言(盐)在先。我唱不出来,你就派人把我们探花保的船烧掉。我还从你胯子下钻三个来回。”江立喜说到了这里,把话打了一个顿,“区长,我要是按照你们说的规矩唱出来了该怎么办呢?”
  周静轩不假思索,把猪项圈脖子一硬:“你按照白老五说的那个硬杠杠唱出来了,本区长既往不咎,让你们探花保的船在街上随便玩,我还赏你二十块现大洋!”

  7、
  
  江立喜说:“好!”朝探花保的采莲船班子吆喝一声,“把锣鼓点子子敲起来!”
  锣鼓敲起了前奏,长不弄动长,长不弄动长,长不弄动长动长,长,长不弄动——长!
  扎住了鼓板,江立喜开口唱道:
  河岸坎上立石碣呀啊,
  (锣鼓伴奏长不弄动长长一)
  碣上盘着成精的蛇呀啊;
  (锣鼓伴奏长才才长长一长一才长长一)
  碣上仓颉做呀记号啊,
  矣焉哉来之乎者也,
  碣下面压的是……压的是…….
  前四句唱得确实不错:没有犯碑字,把碑唱成碣;没有犯龙字,把龙唱成成精的蛇;没有犯碑上面的字,把字唱成仓颉的记号——不仅合辙押韵,而且都通用通讲,一不附会,二不牵强。可就是最后一句要唱龟的时候卡了壳。碣下压的是什么呢?唱不出来了。
  虽然知道碣下压的是龟啊,但就是不许唱那个龟字啊——你说多作难人呢?
  船歌是五句子唱词,这第五句落不了音,那锣鼓也敲不下去,就那么冷在那里……
  江立喜这阵子额头上冒出了黄豆大的汗珠子,连唱几个压的是就是压不出来个什么,人急得要命啊。心说如果不快点“压”出来,这个洋相可是出大了。不由得在心里骂一句:这个龟孙子——好作难人啊!
  哈哈!不曾想在心里骂出个龟孙子,那灵感就随之而来。于是胸有成竹,还想就此卖个个关子,欲擒故纵,以期造成更好的效果,忍住神,不开口。
  周静轩这会儿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的肥肉闪闪神,笑得几乎岔了气,才诘问道:“碣下面压的是什么啊?呵呵,唱不出来了吧?不要急,我把胯子岔开了——”
  江立喜用袖子挥去额头上的汗珠子,淡淡一笑,说:“周区长你也别急。胯子岔狠了,招架闪了腿筋呢,你竖起耳朵听我从头唱——”
  河岸坎上一石啊碣呀,
  (锣鼓随上,长不弄动长长一)
  碣上盘着两条成精的蛇呀啊;
  (锣鼓伴奏长不弄动长长一长一)
  石碣上仓颉做啊记号呀啊,
  矣焉哉来之乎者也,
  碣下压的是老鳖的爷呀啊!
  一歌唱罢,还没有落音,众人就拍手叫好!
  那叫好声如春雷滚动,像要把房屋上的瓦片揭起来!
  江立喜这时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出胜利的喜悦。
  忽然,一个年轻女子冲进人圈子中心,一下子把江立喜搂抱得紧紧的,生怕再飞了似的。
  那年轻女子,是江立喜的媳妇,名字叫做藕姐。
  藕姐说:“你可差一点把人急死哒!”
  锣鼓班子这会儿陡然长了精神,仓冬仓的使劲敲打。敲散了周静轩当众羞辱人的怨气,敲出了探花保人赢得的光彩。
  江立喜对藕姐的当众搂抱亲热,有了羞色,就对藕姐说:“你去坐船,我们进街玩耍起来——”
  周静轩自打圆场,说:“对对对,本区长说话算数。你们进街好生玩吧——”
  
  探花保的锣鼓,越发敲得悦耳动听。藕姐进了船,江一喜撑起了篙,采莲船悠悠荡了起来,引动了人潮向街道里面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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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4 17:51: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1、
江老大听见立喜怪蝎虎,连忙紧赶几步,不待问立喜蝎虎什么,便明白了是什么事情。    
   江立喜巧唱龟驮碑,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就惊人!宝丰镇满街巷都知道探花保如今又出了个好唱家子——由区长周静轩的刁难出丑不让进街,变成了众商户出面阻拦不让出街。
   江立喜也乐得在街面上歌唱,唱了整整三天。初四的早晨,江立喜这条大获全胜的船儿才飘荡回探花村。
   村口上,由江海成万字头长鞭领头,撩拨得满院子的人都拎出了鞭炮燃放——欢迎本村院放出去的船儿凯旋;祝贺当年挨打逃跑进山目下归来的江立喜为探花村的人争了气,争了光彩,争回了脸面。
   江立喜的爹娘站在自己家门前的老槐树下,为多年不知下落的儿子的归来,为新媳妇的到来以及为村邻欢迎他们的儿子的热烈场面喜得合不拢嘴巴。
   相比而言,探花村多一份高兴的,除了江立喜的父亲弹花匠人江老大和母亲江大嫂外,要数老太公老玩家儿江海成。因为,江立喜不仅为探花保的船儿救了场,挽回了脸面,更为他江海成消释了唱不出来即兴编排歌儿的难堪。
   江海成放罢了长鞭炮,把一套玩船班子的人马拦进了自己的家;又去请来了江老大和江大嫂。他今天做东办招待,请春客。
   江海成的堂屋里,一溜派开三张大桌子。大盆子小碗的鸡鸭鱼肉已经铺排就绪。江海成张罗着按照尊卑长幼让大家入席坐定,强行拉过江一喜坐了首席。
   江立喜横直不肯朝首席上坐。说:“海成叔啊,您这办的是家宴呢,咋能够乱坐啊?我的爹娘在这里不说,还有叔老伯爷辈分的人都有,我咋可以坐首席——这不是折我的阳寿吗?”
   江海城说:“我让你坐首席,自然有我的道理不是?你的爹娘也是争讲不得的。第一,前两年传言,你在南山里打被套遭难死了;今年居然活着在宝丰街出现——不仅是周区长他们觉得稀奇 ------探花保咋冒出个能人;连我们也觉得稀奇呢。俗话说,大难不死,必定有后福,值得庆贺;该你坐首席。第二,今年你不仅是回来了,还带回个聪明能干的媳妇,新婚酒席要补上,也该你坐首席;第三,我们探花保的人玩船没有丢脸,首先是你娃子的功劳,该你坐首席;大家伙儿说是也不是?”
   众人一叠声应和着江海城说是是是,有道理有道理。
   江立喜奈何不得众口一词,只得在首席坐了下来。
   江海城这时很慎重地举起酒杯来,对大家说:“今天我这个首席不仅该江立喜坐,而且这第一杯酒还得从他娃子名下喝起。来,立喜呀,老叔先敬你一杯——”
   江立喜连忙站了起来,说:“海城叔啊,我坐上了首席,是狗子坐轿,受了人抬举,内心已经很是不安;要叔叔先敬侄子的酒,岂不是门前的寒溪河要倒流了?我先喝敬酒,是会掉牙齿的呢!”
   不知道怎么的,江海城今天特别会说,能说,又摆出了理由:“第一,论玩船,真真假假,船太公为大。我这个船太公心眼不济口才不济,这第一杯酒,应当先敬你这个聪明的船太公;第二,我先拨说过了,你和藕姑娘成亲,今天要补喜酒,新郎官为大,第一杯酒应当先敬新郎官;第三,一村一户一个地方,在外面扳回了脸面,有功劳的为大;今年唱歌,那真是狗子不咬弹花匠——你娃子是有功(弓)之人。这第一杯酒还是该敬你——”
   江老大和江大嫂这时候插上了话,要给自己的儿子江立喜解围,说:“无论何时何地,礼数不可以倒行。先敬立喜的酒不合适。”
   可是,无奈众人一致附和着江海城的话。让江立喜的爹娘也分说不得。
   江立喜无法推脱,只好说恭敬不如从命;再则,想着喝酒这行当有藕姐做后盾,也就顺情顺理的开始喝起来。
   三张桌子,一共坐了三八二十四名客人,除了江立喜的爹娘和藕姐不给江立喜敬酒,其他二十四人挨排顺序地给他江立喜敬酒。第一个理由第一轮,江立喜已经有二十四杯酒下肚——
   宝丰镇周围乡村的酒规矩,有酒不单行的说道。其实是酒杯不单行,讲究的是好事成双。喝了第一杯还得喝第二杯。那么,第一轮下来,他江里喜肚子里已经装了四十八杯酒。这还没有计算两个“门杯”——上桌没有任何理由都得喝的酒。用实在话说,江里喜今天是酒靶子,谁都会把酒杯作为子弹朝他面前发射。
   酒过一巡,眼见得江里喜已经是人扎不住晃,眼睛发直舌头发僵,藕姐这才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说话了:“各位叔老伯爷、婶娘妯娌,兄弟姐妹——今天大家抬举立喜喝酒,盛情难却;还有两个由头的酒,我现在来代替他喝了——”说着话,拿过来一只空碗,让每人斟了两杯酒进去。
   藕姐便捧起碗来。咕咚咕咚,竟然如喝凉水一般利索!
   藕姐的举动和酒量,让探花保的人为之一震!
   在大家唏嘘之余,藕姐歪着空碗,笑着说:“你们探花保的人会唱歌,我是南山柳林老码头的人,会喝酒。今天第一次与众乡亲、家门正式见面,我要劳烦海城叔把各位的酒杯都换成我这样的碗来——”
   探花保的人都只敢用酒杯子喝酒,哪里见过年轻媳妇用碗喝酒的架势?纷纷告起饶来,各自扯着由头,嘻嘻哈哈离了桌子。
   其实,藕姐多也只不过一两碗酒的酒量,喝了一碗,再拿起碗来回敬别人,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众人嘻嘻哈哈做撤退,正中藕姐下怀,免得大家紧纠缠江立喜的酒,把人喝坏事。
   江海城发起敬立喜的酒。插空里别人也有许多理由给江海城敬酒。虽然有客不攀主之说,但他这个做主人的今天已经喝得张胡子认不得李胡子了。
   江老大夫妇见众人一散,就叫立喜和藕姐回家。
   江海城却高低不让走。一杯连一杯的给这几个人倒茶。
   这几个人也只能接一杯放一杯。
   没有杯子了,江海城还凉粉样的晃晃神找杯子倒茶, 惹得这老少四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江海城拦门坐着,横直不让那老少四口走人,颠三倒四,啪哒起江立喜小时候的故事——
   2·
光绪三十四年(农历岁在戊申公元1908年)的六月初六,江大嫂在老槐树下侧边支起老葵花杆绑成的三脚简叉,架起一跟长竹竿;怀身大肚子的人抱出一床被子来,要晾晒;朝竹竿上搭呢,简叉又支得高了一点,就踮起脚跟来,用了点猛劲儿才把被子搭上去。不料引起了江大嫂肚腹中一阵剧烈的疼痛,只觉得下腹部蹩涨得难受。
   江大嫂心里面有谱啊,麻利又拽下被子进屋里去,把床铺重新铺好,脱了裤子,准备上床歇息一会儿。可是,一只腿朝床帮子上一撂呢,一个小生命就趁机顺腿溜下,哇哇啼哭着来到了人世。
   江大嫂早产了。从怀孕日子算起,还不足七个月。
   孩子下地时候,江老大正在邻居家弹被絮。那一阵的弹花弓弦特别好听,弹花槌敲击在弓弦上,如古筝古琴那般悦耳动听。弦外余韵里,江老大隐约听见自己家有小儿啼哭之声,便卸下弓,未顾上丢了弹花槌,三脚并做两步赶回自己的家。
   江老大进屋,见自己的女人已然在床上,性急得没有问候女人分娩的疼痛,却连声问道:“哎,哎,你生了个啥子?”
   江大嫂疼痛中仍然带着欢喜的微笑,嘴巴朝床里边一努,说:“你自己看啊——”
   江老大够起脚来朝床里边看,朝婴儿脐眼下一瞅,欢喜得一蹦:“哈哈!是个带弹花槌的!”
   那年,江老大三十六岁,江大嫂三十三岁。半老不少的两口子得了那么一个带弹花槌的孩子,可谓一喜。
   江老大自作主张,立即给孩子取名叫一喜。后来,又琢磨喜到是一喜,可是否立得住?立得长久呢?又给改名立喜。
   立喜孕育期不够,养分就不足,生得细胳臂细腿,窄额脑尖腮,一副小猴儿摸样。抱起来,轻得象棉花捻子。
   最让江老大两口子担忧的是,立喜一两岁了还只晓得打哇哇,不会开口叫爹妈;长到三、四岁了,又长到七、八岁了,除了手势比划加哇哇,还是不会开口讲话。
   江大嫂自然闷闷不乐。眼见得自己养了个哑巴儿,叫人心中好不犯愁。
   立喜成了一愁。
   江老大却不着急,每每劝慰女人说有的娃子开口晚。说不定以后立喜的嘴巴还很乖巧呢。
   其实,江老大总是在留心观察立喜的情况。比方,一逢村院里哪一家有红白喜事,少不了敲锣打鼓的,立喜总喜欢朝锣鼓班子跟前站,那小脑袋总是随着锣鼓的节奏一点一点地。足以证明立喜耳朵是不聋的,反映不是迟钝的。按照老年人的经验之谈,耳朵不聋的小孩,多半不会成为真哑巴。
   转眼间,立喜已经快过十二岁的生日了,还是不会讲话。不会讲话,就不可以上学念书。江老大就让江立喜放牛。他这时候对立喜会不会讲话没有了把握和说道,但也不把这件事情认真放在心上。自顾四乡八下地寻找主顾打被套,挣钱养活妻儿。
   看样子,那立喜对放牛的差使还是很乐意的。从不懒惰和懈怠。早出晚归,让牛的肚子总是吃得鼓囊囊的。
   有那么一天,不知道怎么地,立喜却耍起了顽皮。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挂鞭炮,拴在一条水牛的尾巴上,然后爬上水牛背,扭过身子,小脸蛋朝着水牛屁股,吹燃火纸媒,点燃了鞭炮——吓得水牛发疯似的直朝水塘奔跑。
   立喜在牛背上,被撅起屁股跑的水牛颠簸得抛起落下,落下又抛起。
   哑巴儿子的恶作剧,江大嫂是看见了的。她,吓得掉了魂似的,朝着立喜又是比划又是喊叫;喊着,追赶着,只见那水牛一屁股坐进了水塘!
   天哪!这事情一定是凶多吉少。虽然立喜不会讲话,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仅老来没有了指望,而且自己的男人回家来相问是怎么照料的孩子,那也着实不好交代。
   牛尾燃鞭,水牛受惊。哑巴畜生的意识是要到常卧水的老地方去熄火。
   江大嫂赶到双柳塘边,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平定下来。一是水牛虽然卧进了泥塘,但牛头还是高昂着的。只见立喜双手拽住牛角,胯子骑在牛的额头上,双脚还在劈里啪啦拍水玩儿。惹得水牛很不耐烦。
   江大嫂站在塘埂上,比划着要立喜快起来。
   立喜很不情愿地腾出来一只手,探入水里,捞起牛缰绳,从露出水面的牛脊背上走过来,蹦上了塘埂,顺势拉起了水牛,朝山坡上赶。
   那一天是立喜满十二岁的生日,江大嫂不想责打立喜。见立喜牵牛上了草坡,也就回家去张罗立喜生日的吃喝。
   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妈妈的总是记得儿女的生日。可是,有很多当儿女的却总是把父母的生日给忘记了。
   江大嫂杀了一只啼鸣的大公鸡,宰杀了,用开水烫,拔光了鸡毛,放在一只大盘子里蹲着;拉过来一只草凳,双膝跪在了草凳上,面朝南方,比齐双手掌,嘴巴里喃喃祷告着:“观音娘娘,大慈大悲的好菩萨,我这只公鸡先敬您了。求求您保佑我的立喜能早日开口讲话,一生平安……”
   敬罢了观音娘娘,江大嫂把鸡子剁成块块,从砧板上推下锅,黄焖着。然后准备着鸡块焖好后要掺和的配菜木耳、板栗。
   可是鸡肉早都焖熟了,饭也早就做好了,太阳已经落山了,还是不见江立喜回来。
   江大嫂不免又着急起来,出门,站在老槐树下,朝山坡上张望。
   其实呢,太阳落山,放牛娃子都不敢耽误,都在慢慢朝回走。
   立喜眼睛尖锐,早就看见了自己的娘亲。今天内心喜滋滋想要跟亲娘开个玩笑。远远瞧见自己的妈妈在槐树下面张望,就让牛顺道回家,自己则绕弯子从下村头朝回走。
   江立喜轻脚轻手来到了娘的背后,居然亮开嗓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叫道:“妈——”
   江大嫂猛可里一惊诧,还当是自己的耳朵听邪气了,也当是自己白日在做梦,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和感觉。当她不由自主地调过头来,见是儿子站在眼面前,就疑惑地楼过立喜,颤巍巍地试探着问:“娃儿,你能开口叫妈了?你真的能开口叫妈了?!”
   却见立喜乐滋滋地开了口:“妈,我还能唱歌呢!“
   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了,可是江大嫂觉得今天的晚霞是那么绚丽多彩,那么柔和多情;看天天也高了,看地地也宽了;看山山更青了,看树树更绿了;连鸭子和鹅们的“嘎嘎”的呱噪之声也似乎变成了“哈哈哈”的欢笑声。
   江大嫂激动得眼睛淌出了热泪,连连催促道:“娃儿,快给妈唱个歌儿听———”
   立喜也不扭捏,轻咳了两下喉咙,就认真唱了起来:
   姐姐门前一棵(呀)槐(呀),
   手把着槐枝望郎(哎)来(呀哈);
   娘问姐姐望(啊)啥子(嘛)?
   我望那槐花几时(啊)开(呀),
   差一点说出望郎(哟)来(呀哈)!
   立喜用春节玩船的花鼓调唱完这支歌儿,老指望妈会夸奖自己唱得好;不料妈的样子却是很生气,车转身进了屋里去,一屁股塌在椅子上,脸‘寒“得怕人。
   这倒让立喜是丈二高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我以前不会讲话,爹和妈每天都是愁眉苦脸的情形,盼望着我能够讲话;现在能够讲话了,还会唱歌了,妈您应该好生欢喜才是啊,咋反而生了气呢?江立喜就想问个究竟。
   说来这种歌儿,专家学者说是民歌。细致分类又属于情歌。可是农村妇女则认为那是荤歌,更多的是叫做酸歌。后来的文革运动时期统称为黄歌。
   其实江立喜唱的这首歌,既不酸,也不黄,写初恋的女儿很含蓄的盼望心上人。什么是黄呢?有比较,也有分寸,再看同是这首槐树歌儿的变化:
姐姐门前一棵(呀)槐(呀),
   手把着槐枝挂绣(哟)鞋(当地土话念“孩”)(呀)。
   娘问女儿干(呀)什么(啊)?
   我望槐花几时(哟)开(呀),
   不说绣鞋做招(啊)牌(呀)。
   当然江立喜还不知道他学来的歌儿有这么些讲究,不明白妈为什么要生气,就喊叫妈:“妈——”
   “莫喊我。”
   “妈,我会讲话了,您应该高兴才是啊?‘
   “不会讲话,就一辈子莫开口算了。“江大嫂气咻咻地说,”才开口讲话呢,就唱些下流歌。跟哪个学的?“
   呵呵,原来妈是因为唱了这样一支歌生的气 啊。其实呢,这歌的内容我也不懂得,只觉得有趣儿,好听。既然妈问是跟哪个学的,我要给妈讲实话——立喜这么想着,就把今天跑到坛山观玩耍的经过说给妈听——
  3·
原来,今天的后半天,江立喜和几个放牛的小伙伴把牛散放在草坪上以后,就跑到坛山观里看稀奇。一走拢,径直闯进第一重大殿嬉戏,在这个泥菩萨脸面上摸一把,在那个木老爷胯子上抠一下。小道士轰不走他们,就进内殿请出来了张老道士。
   张老道对这一伙顽皮捣蛋的放牛娃子不仅没有发脾气,而且还拿出来一钵香油炸豌豆,一把一把分给他们吃。
   小伙伴门“咯咯蹦蹦“地嚼豌豆,吃得很香谗。
   小伙伴们吃毕了油炸豌豆,不好意思再在殿里面闹腾,要走。
   张老道却说:“娃子们莫走,到我房里去,我教你们唱歌,要得不?”
   放牛娃子们一听张老道要教他们唱歌,很是喜欢。当下就规矩得可以,跟随着张老道去了后院子,正经坐在柴板凳上,等候着张老道教歌儿。
   有个娃子性子急。催促说:“神爷爷,你快教给我们唱歌啊。”
   张老道却指着江立喜说;“莫忙啊。等一会儿你们和他一起唱歌呢。”
   娃子们说:“他是个哑巴,不会讲话,哪里里还能唱歌啊?”
   张老道微笑着说:“我已经看出来了他是个哑巴。我说让你们等着他一起唱歌,就有我的道理,大概就差不多。我来先给他治疗一治疗看——”说着话,拉过立喜,试了试他的耳朵;又掰开开他的嘴巴看,瞅了瞅他的喉咙;然后扳着立喜的头颈,用他那小铲子一般模样的指甲,重重地掐了掐江一喜头颈后面的两根筋。疼得立喜“哎呀”叫出声来!
   张老道掐通了江立喜的哑关穴位!
   江立喜能够开口叫哎哟了,小伙伴们好高兴,就纠缠着快快教歌。张老道治疗哑巴成功,点穴即通,首先就教唱的《姐姐门前一棵槐》。
   张老道教唱了一段歌儿,娃子们还不作罢。纠缠着张老道又教唱了好几段。诸如《倒采茶》、《十爱姐》什么的。江立喜随着小伙伴们歌唱,记性特好。每一段歌儿张老道只唱一两遍,江立喜就学得分毫不差。
   张老道赞叹着江一喜的聪明,可眼看天色很晚了,就让孩子们赶快回家去。
   4·
江大嫂听一喜学说是在张老道那里学的歌儿,也就不便去找麻烦。特别想到了是张老道掐通了立喜的哑关穴位,立喜才开口讲话,按照情理还得重重感谢张老道才是正经道理。遂把刚才的气愤从心里面拉平和。不过,内心还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立喜能够开口讲话了,忧愁的是恐怕立喜日后不是个很成器的人。想到这里,就慎重其事的叮嘱江立喜道:“往后,不许你到坛山观玩耍;不许你跟张老道学歌儿!”
   说来百般事情江立喜都听从他妈的教导,可就是这不许跟张老道学唱歌的事情他是老大不愿意。越是不让去,越是削尖脑壳要去,寻茬口找由头的要去。
   这也让江大嫂好不揪心。
   有一天傍晚,江大嫂提着一篮子衣服下河去洗。边洗边想着心事,心想着立喜不学好,终久会混成下流坯子。就把那满腹的忧心化成胳臂上的力气,咕咕查查搓洗衣服,不时拣起棒槌,高扬着,捶衣服,捶得山谷啪啪作响。搓得疲倦了揉得劳乏了,就歇一口气,打眼注视着胯子下面的洗衣石头周围,看那被衣服垢甲的咸味撩拨来的小鱼儿。有几条小鱼居然还大胆的用嘴巴撮着她的脚丫子。江大嫂近五十岁的人了,身体上还被鱼儿撮起麻酥酥的感觉,撮得心里面直痒痒,让人感到惬意,觉得快活。让她这阵子全然忘记了对立喜的忧心和烦恼。
   恰好这时候立喜的歌声飘下了河坝——
   郎在上上放牛(啊)羊(哎),
   姐在河坝洗衣(呀)裳(啊)。
   郎在山上望(啊)着姐(呀啊),
   姐在河坝望着(啊)郎(哟),
   棒槌捶在石板(哪)上(啊哦)。
   江大嫂听着这歌儿,不想不气人,越想就越气人,似乎认为是谁专门给自己编排的歌儿;而这歌儿偏又是自己的儿子唱给她当母亲的听,真实很恼火哎。江大嫂提起衣服篮子就朝村子里走。
   江大嫂心里虽然有气,夜饭还是免不了要做的。去灶间,刷了锅,要兑水,可是水缸里连蛤蟆尿那点水也没有了,只好拿过扁担水桶又朝河坝里去。
   江立喜已经拴好了牛,正进大门,很识眼色,麻利抢过扁担和水桶,颠跑着下河坝。那张嘴巴已经是唱流了,把不住了,只见他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拍着空水桶当鼓板,唱道:
   我和乖姐一般(呀)高(啊),
   看见乖姐把饭(罗)烧(啊)。
   没有柴禾我(呀)来抱(喂),
   缸里无水我来(呀)挑(哇),
   莫把乖姐累坏(哎)了(呀啊)。
   江一喜手拍着空水桶,确实有打鼓的效果:梆咚咚梆咚咚梆咚咚梆……
   江大嫂远远又听见江立喜唱她所谓的酸歌,菜也不切了,火也不烧了。跑近里屋,倒上床,拉过一床薄被子,睡下,抽泣得闪闪神。江立喜虽然很勤快,但是还挑不起满担水,泼泼洒洒摆荡了两个半桶水回来;不见妈在厨房,知道妈又生了气,便又进里屋甜甜地叫起妈来。
   江大嫂不答应。头,朝床里边一歪。
   江立喜急了,咕咚一声跪在了床前,说:“妈,是我惹你生气,我给你跪下了。你看啊——”
   江大嫂扭过脸来,开了腔:‘我不稀罕你跪。你只答应妈一句话,再不要唱歌了。行不行?“
   “妈,唱歌好听,唱歌快活。”江立喜分辨道,“唱歌碍哪个人的事情了?”
   “你才满十二岁的人啊,咋就学成了下流坯子?!”江大嫂添了火气,说,“你不听大人的话,不听教导,还要顶嘴;等你老子回来,再好生指教你!说着,头又扭向了床里边。不理睬江立喜了。
   江立喜跪在地上,心里确实是想不通。唱歌咋就惹妈生这么大的气,发这么大的火?想不通,嘴巴里煮猪食般咕咕兜兜:“我不会讲话,你急死了;会讲话会唱歌了,你又生气发火,不让我唱歌,还想让我当哑巴呀?爹回来了又咋的?把我的牙齿掰了不成?偏球要唱。不过还是尽量压低了嗓门儿:
   高高(那个)山上一畈(哟)田(哪),
   郎半边来姐半(哪)边(啊)。
   郎的半边种(啊)甘草(啊),
   姐的半边种黄(啊)连(呀),
  苦的苦来甜的(呀)甜(呀哈)。
  气得江大嫂用被子把头脑耳朵全给蒙上了。心说这娃子是外公死了儿子——无救(舅)了。也就什么话也不说了。
   好在江立喜也不愿意惹妈生气,唱完了那一段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也去睡下了。
  

     5·
      过了几天,江老大终于归来,与江大嫂自有说不完的家常话。先听说哑巴儿子立喜能讲话了,自然好一阵惊喜;后听说江立喜在张老道那里学了一些酸不叽叽的歌儿,多也只皱了皱眉头,心里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呢,还是听得进去老婆的想法,把立喜带出门去学习打被套的手艺,免得放牛混坏了。
  也正好江老大和宝丰街面上东盛昌棉花行讲定了长期合作的事情,由陈老板供给棉花,江老大加工被套,从中得人工费;天晴下雨有活干,比在乡下四处转悠好得多。
   江老大在家歇息了一个晚上,夫妻伙的商量着拿定了要立喜出门学手艺的主张。但是没有给立喜讲明白。
   第二天早晨,江立喜要去放牛,江老大就拦住了,说:“娃子啊,不放牛了。走,跟我一路上街去。”
   探花保距离宝丰街虽然很近便,但立喜没有去过。听自己的爹那么一讲,也就巴不得要去看看街道上的景况。便率先拎起了碾被絮的木盾,挎上肩膀,神气十足地上了大路。正要跨过一道田坎时候,江立喜却叽哇一声怪蝎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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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5 10:18: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只见两条菜花蛇尾巴点地,如竹杆样树得直直的朝上串!
   立喜本来不怕蛇,如果是在山坡上,他能够追蛇,逮蛇,看准蛇尾,朝起一拎,倒转蛇头,连抖直抖,蛇就没有一点力气了。今天却看两条蛇凭空朝起串,拦住了去路,不免就感到诧异和惊慌。
   江老大对立喜说:“莫怕,莫怕。这是蛇要与人比高低呢。”
   江立喜问:“蛇咋与人比高低?”
   江老大并不答话,连忙拣起一个小石头,巴掌上使劲朝起抛,抛得老高老高,超过了蛇串起的高度。于是,就见蛇耷拉下身子,毫无兴趣地溜走了。
   呵呵,蛇原来是这么样与人比高低啊。
   江家父子见蛇溜走,也就朝宝丰街晃荡。行走中,江立喜问:“爹,蛇为什么要与人比高低啊?”
   江老大说:“有的蛇在练功夫呢,又不晓得自己的功夫到底有多深了,就要找机会与人比试。你呀,二回遇到了蛇拦路朝起串,一定要像我一样的拣起石头朝上抛。抛过了蛇串起的高度,你就赢了。你赢了蛇就溜走;你比不赢蛇,蛇就要咬你;人呢,也是这个样子,都要学习一点真本事,不求人。人不求人一般高啊。人没有本事就比人矮啊,比人矮呢,你就像那比不赢的人的蛇,也只好从沟里溜走。但是呢,有的人啊,比蛇的心肠还要毒辣一些,说不定哪一会儿就要咬人呢......”
   江老大蛇呀人呀的搅和着说,有的话立喜听得懂,有的话他听不懂,不免要打破砂罐问到底,问得江老大有的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父子俩就这么拉呱着到了张家台子。
   张家台子距离宝丰街只有一里多路程了,抬眼即见镇街南面的女娲山。只见那山顶上的女娲庙掩映在松涛竹林之中,庙里飘出的香火缕缕与蓝天白云汇合,弥漫开去,不知消散在何处。
   江立喜见那庙,不免又动问起来:“爹啊,那是啥庙啊?”
   “是女娲庙。”
   “啥叫女娲庙啊?”
   “是女娲娘娘庙。”
   “是女娲咋又是啥娘娘啊?”
   “一句话咋给你说得清白?”江老大边走边说,“很久很久以前啊,满世界只有女娲和伏羲兄妹两个人,女娲呢,嫌世界太冷清了,就跑到我们这里来用黄泥巴捏人。捏了好多好多的人,女娲娘娘吹一口仙气呀,那些泥巴人就都活了。女娲呢,就让泥巴人配夫妻,生出好多好多的人来。可是啊,不该有共工、颛顼两条神汉子打架,把撑天的柱子给撞断了,天就破了,天河的水啊,就直朝人间放啊,满世界都是洪水啊,又把人给淹死光了。后来,女娲把天补起来,就兄妹成婚,才有了我们这样的能经受得住灾难的人。后人为感谢女娲就把她叫娘娘,给她敬香火......”
   江老大简要把女娲故事讲完,就进了宝丰街。
   2、
宝丰街的上街,也就是西头的街,因是有两道小河一西一东由北绕南与下街隔断,所以叫作二道河街。二道河街没有下街繁华,但是也有做生意买卖的铺面。江老大洽谈好的“东盛昌”棉花行就在二道河的中段,与“钱守穴”牛行正对门。
   江老大父子在棉花行住下来,张罗着被套批量加工。
   江立喜初上街面,对街面上的事情都感到很新鲜,他心说来得不亏,很值当;遗憾的就是再没有机会与小伙伴一起学张老道的新歌。眼目下,只有安心给爹打下手,学习打被套的手艺,掌握打被套的过程抑或是工艺流程。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你不入那一行,要么觉得那一行很容易,要么你觉得哪一行都艰难。入行了,就不是外行想像的那么一回事情。比如说这打被套的手艺,说容易也容易,说作难也作难。总之你得在行。
   东盛昌棉花行里多半是打成方捆子的皮棉——已经轧过去掉了棉籽的棉花。打开包,拽出来一堆,先用钉板抓挠成碎花,然后把碎花放进被套摸具里面。
   被套模具是由两根与被套同宽、两根同长木方合拢的,朝上的一面是密匝匝一寸间隔的木钉——待被套成型后,用以攀结网线。当然首先得把棉花铺成被套的毛胚,然后开始用牛皮弓弦挨排弹打。
   江老大有他的习惯动作,一旦要开始弹打,便要提一提绱腰的水桶形状裤子,抄起便衣褂子的前襟,勒勒腰带,从背脊上往后腰里插进削制得很薄很有韧性且有弹跳力的竹篾扁担;竹篾扁担齐腰越肩超过头部,顶端也系一根小铁环钩挽紧的牛皮弦,用以钩吊左手的木弓;左手随着竹扁担的弹跳悠悠带劲儿,借此掌握木弓的平衡。右手握着弹花锤,敲打弓弦。弓弦擦着铺平整的棉花上面,一寸寸掠过,一下下绷弹,把铺排好的棉花弹打成细细绒绒,一旦上到下底到面的绷弹好了,就在围木方上面密排的竹钉上,四面八方勾挂牵引红黄蓝绿四色网线;网好了层面,再把被套翻过来网底层。然后卸下泡泛返的被套,平铺在竹席上面,把脸盆大小的木盾牌放在新被套上面,江老大便跳上木盾牌,双手叉腰,拧动着胳臂腿胯和两瓣屁股蛋子,悠悠然从被套上面一寸寸碾过,把被套碾瓷实一些。也有不叉腰的弹花匠人,则撒开两手,靠俩胳臂大幅度摆动运动木盾牌,摸样像扭秧歌。不过,足下功夫则是一样的,要靠腿脖子运力运得恰到好处。劲运大了,木盾牌扭转得太快;劲用小了,木盾牌又不得动弹。这一程序是看弹花匠人的浑身功夫。
   江立喜很快就掌握了从抓花到碾盾牌的一套弹花打棉被程序。而且,在乃父敲击弓弦的时候听出了弦外之音。本来,木槌敲击弓弦发出的声响是“朋,朋——亲朋——朋,朋,亲朋——亲三代,朋,朋......”立喜听出来的弦外之音却是"穷,穷,紧穷-------穷三代......"本来或许有人早就听出了花弓是弹的“穷”音,但就是没有人说破,怕弹花匠人多心,也怕打被套的主人家犯忌讳。可是,立喜听出穷音却不回避,还编成五句子歌儿唱出来了 :
   弹花匠人真奇怪,
   竹篾扁担顺直来.
   盾牌放在脚下踩,
   木槌弹弦调子歪:
   穷穷紧穷穷三代!
   江立喜自顾吟唱,没有提防他爹早就在瞪着眼睛,听得很不耐烦,就"呼啦"一家伙用牵引网线的竹辊子“刷“了过来——
   江立喜听得耳朵后面风响,下意识地把头一偏,还是把半边脸面刷出一条状如蚯蚓的血痕来;疼得一蹦跳,就跳出了棉花行的大门.
   3、
扳着指头计算,转眼江立喜父子来到东盛昌棉花行已经有三个月光景.江立喜挨那一竹棍子是冬月底到腊月初的一天早饭罢时候,脸巴子上的凌肉火辣辣的疼.他跳出门外,用手捂着半边脸,晃晃悠悠朝下街浪荡。正要过街中间的那道小河,却远远听见"热蒸馍哎------热蒸馍哎------"的叫卖声.便抬眼睛一瞄,是下街的余老汉手托着一筲箕热气腾腾的发面馍朝上街走来.
  江立喜这会儿似乎忘记了脸上的疼痛,很想寻余老汉的开心。
   靠下街的河岸上,长着一排枝桠八叉的石榴树,落了一夜的霜凌,石榴树像变成了梅花树。河水不宽,也不深,冬季很容易起凌冰。迎着街口的河面上,顺直一溜清石头隔一小步或者一大步的空隙排列着,叫作"石步子",石步子上面也上了霜冻,就像抹了一层猪油。江立喜想搞恶作剧,不嫌水冷石头冻,挽起袖子在水里摸索出两个碗大的圆疙瘩石头,摞在原有的两个石步子上,候着余老汉过来。
   下边河岸口两侧,靠北的房子是方篾匠家,靠南的草房是袁木匠家.袁木匠听到有叫卖热蒸馍的声音,手牵着正哭闹着要馍摸吃的儿子出门,要买馍哄乖乖.
   河对岸,江立喜亮开嗓子唱即兴编排的五句子花鼓歌:
   余老汉他背脊(呀)驼(啊),
   睡觉正好睡碓(也)窝(啊).
   嘴巴上喊叫的热(呀)蒸馍(哟),
   吃起来都是冷家(呀)伙(啊).
   余老汉背脊驼,是事实,眼睛也有一点马虎,但性格倔强,固执认真。他的热蒸馍不是蒸笼里面蒸的,而是锅里面添水,烧锅,发面剂子捏成蒸馍状,绕着圈子粘贴在锅上,盖上锅盖,沿着锅盖再围绕白布防跑气,是一蒸二炕出的馍,名字叫做锅贴馍,既有蒸馍的形状和味道,馍的底部还有黄壳壳,就也能吃出炕馍的味道。上街卖,风俏。余老汉因是有这特色馍的手艺,跟街面上的人缘还很不错。时而也有人去调侃他固执叫真的性格.
   有一次,街上的泡皮蛋娃子金时明,见余老汉的馍贴上了锅,盖上了盖,要架大火圆气。就使眼色,喊叫几个娃子过来,故意说:"我啊,昨天晚上看《三国》,曹操率领六十万人马下江南....."
   余老汉一听,就从灶门口探出头,很严肃地问:"是哪个在这里胡球说啊?曹操明明是率领八十万人马啊!"
   金时明见余老汉接了嘴,便有意与余老汉较劲争论起来:"我看的是六十万人马!"
   余老汉不服气地说:"莫看我人老了,这一点记性我还是有的,我看的是八十万人马!"
   余老汉与金时明一个六十万一个八十万地争论,锅贴馍就烧焦臭了.
   有人提醒说:"余师傅,馍烧臭了!"
   余老汉说:"你莫管闲事,这些娃子弄掉我二十万人马呢!"
   曹操人马到底多少与他余老汉何干?相干的则是坏了一锅锅贴馍.
   坏了一锅馍也要弄清楚小说中的人马到底是多少.可见固执认真得可以.
   这么一位叫真的余老汉,听见有人用花鼓歌数罗他,对前两句倒也不在意,心说,我背脊驼是事实,你不说我背脊驼也还是挺不直;对后面两句却大为恼火,就忍不住,就很气愤,就在河岸坎上骂了起来:“哪个驴子日的敢说我这馍是冷家伙?你来用嘴巴尝一尝看------"
   "你过来,我买两个尝一尝--------"江立喜笑着,向余老汉招手。.
  余老汉不知是计,双手托着筲箕筐里的热蒸馍下了河坎。因有筲箕遮眼,就很注意很仔细地过石步子。还剩最后两三个步子就可以到江立喜面前来,就没有留意足下石步子上面加了圆石头。一脚踩上去,身子一趔趄,一筲箕热蒸馍来了个底朝天,全部倒进了河水里.
   江立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问余老汉:"还喊叫热蒸馍吧?我说是冷家伙就是冷家伙嘛......"
   余老汉眼睁睁见自己的馍馍翻进河水里浸泡着,便气咻咻跨过来要找江立喜算账.
   江立喜和余老汉兜了几个圈子,蹦跳着过了石步子,上了下街岸坎.转眼就不见了人影。气得余老汉老泪纵横一回.
  
4、
下街,比上街热闹,红火,店铺多,手工作坊也多.江立喜逛着逛着,一头钻进了刘基辅的秤铺子.
   刘基辅是位年过花甲的老鳏夫,人摸样长得单细,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把五寸长的黑胡子,头上戴着黑瓜皮帽子,身穿黑时布长衫。他,手指头细长,颇爱干净,衣服上发现一点尘垢,便要伸出长长的食指与拇指捏成一个圈,对准尘垢一弹,尘垢立即掉落。他的老家据说是在安徽,具体哪一年落户到宝丰镇街面,说不准。但是宝丰镇男女老少都很称赞他,崇拜他:"刘匠人是我们街上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啊。"
   刘基辅的糊口手艺是做盘秤钩秤长杆秤。他做出来的秤,十分准确,半斤就是八两,十六两恰好就是一斤。谁用他的秤称不准斤两,那是用秤人的良心不够斤两,与做秤的刘基辅无关。
   每年一交腊月,刘基辅就不做秤了,改为扎采莲船或者是扎龙灯。宝丰镇生意人多,春节新年要图吉利图快活.唯一能把小镇弄得十分喜悦十分热闹的便是采莲船和龙灯。小镇周围三、五十里境内的村落里的庄户人家,过年最喜欢的是采莲船。到了大年初一,不需要谁鼓动谁邀请,都会到小镇中一个大场坝来玩船,看船,那些个船百分之九十都是出自刘基辅之手.
   江立喜名义上是跟着他爹到街上学打被套的手艺.其实是很不专心,也无多大的兴趣。他的兴趣依旧是在唱船歌上面。来到了下街,一见秤铺里面"花不弄冬"摆放了好多五色纸张,尤其是见刘基辅在扎船,顿时就来了极大的兴趣,便轻脚轻身进了店铺。
   江立喜一进店铺就给刘基辅帮忙,锯麻杆,破竹篾,搅浆糊,搓皮纸捻绳,裁裱糊船身船舷的纸张。
   江立喜帮刘基辅的忙,是因为琢磨着眼前的老人既然会扎船大概也会唱船歌,骨子里面是想试探刘基辅肚子里面有没有船歌。而刘基辅呢,今天巴不得来了个很识眼窍的小帮手。为了让小帮手干得更高兴更起劲,也就动了个心眼,干一干活儿就哼一哼船歌。
   这一会儿刘基辅要在船头前仓做"喜鹊登梅"的盆景,随口也就小声哼唱起来:
   小小的船头一树啊梅呀,
   一对喜鹊朝拢啊偎呀啊.
   喜鹊落在梅(呀)花树啊,
   你看嘴对嘴来腿搅腿,
   风吹浪打也不啊飞啊!
   “喜鹊登梅”已经粘好,刘基辅并没有站起来,蹲在船边,以胯挪动腿子,移到后仓做“鲤鱼闹莲",边横向挪动屁股,边给纸糊的鲤鱼点染红色,嘴巴上依然唱道:
   小小鲤鱼红了呀腮呀,
   上江游到下江啊来呀啊.
   上江吃的是灵芝草也,
   下江吃的是水芹菜
   不为"交尾"它才不啊来呀啊.
   江立喜手上捧着颜料碗,仔细瞅着刘基辅倒顿毛笔横点色,在船舷上点染,一点一支桃花,一点一支梅花.那花瓣象秤星一样安排得很匀称,要淡是淡,要浓是浓,咋看咋顺眼,咋看咋活波。他眼睛就那么瞅着,耳朵就那么听着,当听完刘基辅唱完第五句,连忙追问啥子叫“交尾"?
   刘基辅笑而不答.在小娃子面前,当说的就说,不当说的就不说。其实那鱼交尾就是交配,像人一样为了繁殖后代。
     江立喜正要打破砂罐问到底,没有提防自己的耳朵一下子被谁揪住。生疼。
   抬眼一瞄,原来是自己的亲爹恶瑟瑟拿着弹花用的竹篾扁担。
   江立喜一惊,一蹦弹,手上端的颜料碗里的颜料泼了半碗到刘基辅脸上。
   刘基辅变成了个关公形象。
   江老大不管那些。揪住江立喜就朝门外拽,朝上街拖。
   刘基辅追出门外,喊叫道:”哎,江师傅,可不要打娃子啊----"
   一街两厢的闲身人,看到刘基辅那关公脸.哈哈大笑一回!
  5、
却说江立喜自顾在刘基辅秤铺给刘基辅帮忙,要学唱歌;没有料到余老汉经人指点,径直找到了东盛昌棉花行,对江老大鼻涕眼泪地诉说了他的蒸馍落水的过程。
   江老大一听余老汉的诉说,又想起江立喜编排的穷三代的歌,那气就不打一处来。撂下弹花弓就到下街去寻找江立喜。及至见到了自己的儿子,依他那火性,硬是要扒江立喜一层皮。可是转念一想,在街上打娃子不合适;在主东家打娃子也不合辙,就把江立喜朝探花村自己的家拖,看来,江立喜一顿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了。
   ......
   江海城讲到这里,酒气也冒完了,人也清醒了。笑了笑,对江立喜说:"你娃子那一回挨你老子的打,不是我救驾,哪里还有你的命在啊?唉,不过那一回也把你打成了器,从此就规规矩矩做打被套的手艺。以后就能单独进山找活干了。但是呢,你进山以后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你娃子也给我们啪嗒一下啊。前些年都传说你在山里遭了难的,还有人说你不在人世了,没有算到你却回来了,还说了媳妇回来了,到底是个啥讲究?"
   江立喜喝了一口茶,说:"行啊,反正年也过了,船也玩了,人很闲身,我就给你们啪嗒起来-----
   6、
县南部深山的柳林甸,满目是悬崖峭壁,放眼山上,都是古树参天的森林。一早一晚,纵然是晴天,也是烟云缭绕,雾气蒸腾。我挨打逃跑进南山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肩膀上扛着弹花弓,弹花弓前端系着弹花槌,后面系着木盾牌,走起路来提溜摆荡的,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走得很急切。
   我在屏风寨打完了被套,又应驴头山梁保长之约,要为梁保长待嫁的姑娘打被套。讲定那天早晚务必要赶到他家里去。
   我眼看天色已晚,慌不择路,走着走着,就走上了一条毛狗子小路。在一丛藤萝缠绕的松树下面来回转悠,越是焦急越是找不到出路。耳朵听得野鸡扑腾腾飞,咯咯声叫,猫头鹰嗡嗡地哼哼,心里面是一惊一炸,只觉得后背心发凉。还加上有老鸹长一声短一声“糟啊糟啊”地叫,心里就更添乱。正要驻足定一定精神,突然脚底下"砰统"一声闷响,似有一片火色喷上了腿肚子------不禁“啊呀"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就不知道人事了......
   花开两枝,话分两头。且说梁保长知道我是山外宝丰镇周围的人,不可以怠慢。想给我打野牲口肉吃。请工叫匠人,有酒有肉,也免得乡亲们说他待匠人薄道。那天吃罢晌午饭以后,他没有顾上靠晌觉,把垫枪塞进一把铁籽,装足了火药,拎着,跑上了山林,在那棵藤萝纠缠的松树下面,扒开一层浮土,埋上垫枪,系上拉索;然后哈了一片落地的松针,掩盖在上面;站起身,看一看没有什么破绽,拍拍手上的泥土,打了转身。
   梁保长很快就回到了家中,仰脚拉岔地躺在竹凉床上,等候着枪响。
   他梁某人,是夜晚跑路翻墙跳院子嫖堂客的好手,所以白天瞌睡就大。躺上竹凉床不到一锅旱烟的工夫,嘴巴里就仆仆有声,鼻子昂昂声地睡熟了。恍惚间,他看见一头好肥大的野猪正在朝埋垫枪的松树下串;野猪摇头摆尾的,正好踏上了他掩埋的垫枪;只听得"砰统"一声响,野猪倒地,挣扎了一阵儿,再也爬不起来......
   梁保长的梦里枪响,正好与松树下掩埋的垫枪同时。
   巧!
   7、
梁保长一骨碌跳下竹凉床,忙不迭就朝山坡上跑。梦境有应无应,不知道真假。但是山上枪也响了是事实。去看看究竟是什么野牲口撞上了枪口?!
   当他乐滋滋地赶到大松树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里是什么野牲口啊,分明打中的是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再揉揉眼睛仔细看,妈王爷,眼前可不是去屏风寨相请的弹花匠人吗?不由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后跟。瞅着血泊中的我江立喜,嘴巴里面呐呐道:"天啊,日吗个老子我郎格板了人命啊?!”
   梁保长怀着一丝侥幸心理,蹲下身子,麻起胆子,用两个指头去试探着冤爷的鼻孔——呵呵,还有一点微微气息。也就是说,我的伤势很重,但也不至于就马上死了。
   梁保长就在心里面打起了小九九;这个人啊,只是腿伤了,是暂时的昏厥,与性命无有大碍。如果救他回去,伤筋动骨一百天啊,添了麻烦不说,我还得破费多少钱财去给他请郎中先生治疗、买药草,那是真他娘的划不来呢。
   由他去吧,如果那弹花匠人一时半会儿醒了过来,遇到有人相问是我请的匠人,那麻缠到底还是要与我粘糊上呢。那才是蚂蟥缠住鹭鸶脚——我想甩还甩不脱哟。倒不如趁他没有清醒之前,把他拖到林外堵河岸的悬崖峭壁顶上,掀到堵河去了事。只怕是鬼也不晓得。那我不就脱了天大的干系?
   梁保长这么一想,自己以为很得计,不禁对我嘿嘿冷笑了起来:“弹花匠人啊,你可莫怪我皮影子下饭店——要出毒(独)手了!”说着,就先把弹花弓、盾牌等撂下了堵河。正要俯身拖走我之时,耳畔却听到了有来人讲话的声音,就麻利刨起自己的垫枪,如兔子般飞快地蹦达走了。
  8、
梁保长刚离身,林中钻出来两个砍柴人。前面走的是张栓,后面跟的是李树。他们是听到有枪的闷响寻声而来的,只当是有谁打到了野牲口。山里面有规矩,到了打猎现场是见财有份,适时赶到,起码可以分享野牲口的一只蹄胯呢。
   张栓李树不曾料到,眼前竟然是一个血糊糊的人!
   张栓李树见了眼前的情景,连叫“背时”。不知道是说自己背时还是说地上的我这个伤号背时。
   李树车身就要溜之大吉。
   张栓却动了恻隐之心,说:“李家老表啊,慢走,等我看看这个造孽的人还有不有救啊——”
   李树不耐烦道:“我说张家老表啊,你这不是吃咸萝卜操淡心么?这样的事情,避还避不及呢,你还要朝怀里揽啊?”
   “见死不救是罪过啊。”张栓说,“李家老表郎格硬要慌起走嘛,我看看还有不有救嘛——”便坚持自己的意见,蹲下身子,以手掌贴上我江里喜的胸部,感觉到了我的心脏还在跳动;又用指头试探我鼻孔,也晓得了地上的人还有气息在悠动。不禁露出喜色,连说有救有救。
   “郎格救?”李树没有好趣道,“你也不是郎中先生?!”
   “李家老表,你莫要有火气啊。”张栓说,“我们来积个阴德。你今天的柴钱、工夫钱我出。”
   张栓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树也就耐面子不过,再也不好说打离身拳的话了,就看张栓要怎样办。
   张栓从后腰抽出砍柴刀,“邦邦”剁了两根树干子,呼啦啦割了一大网葛藤;这才叫李树帮忙攀结担架。
   葛藤担架做起,夜幕已经降临。
   张栓李树在山路上扯扯拉拉抬着我下了驴头山。
   9、
驴头山下,有一截半拉子街面,名叫老码头。进了街口,李树再也不想抬了,两个肩膀一溜,葛藤担架的一头已经落地。
   张栓也就只好放下担架那头;心说,我这也是何苦呢?便也撒了手。把半死不活的我撂在了年先生的门槛前。
   张栓李树趁无人瞧见,赶紧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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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7 11:08: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立喜遇救
  1、
张栓李树放下葛藤担架悄悄溜走以后,老码头街头上就传来了几声"激昂激昂"的驴叫声。驴蹄子轻叩击着鹅卵石铺成的街面也伴和着发出“呱嗒呱嗒”的声音。驴前,空悬着一只红纱灯笼,晃晃悠悠的。借着灯笼的亮光,可以看见驴背上骑的是一位老者。其装素与山外世界的人大不相同:脑壳上缠的是白布头巾,一圈又一层,缠得象个布凳子,有米筛般大小。正是夏天呢,那头就咋就不嫌热?靠近四川的深山风俗习惯使然。老者外罩灰色时布长衫,内衬漂白布汗褂,衣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领口都是方方正正。走得近些,才可以看清楚那灯笼是挂挑在烟袋锅上,那烟袋,横着,平拿,比坐骑的驴还长。烟袋锅是鸡冠形状,至少有八寸长。纱灯辉映,闪烁着光泽。如果在白天,还可以看清楚烟袋杆是柞树做成的,烟袋杆子上的“钉钉包包”生长得错落有致,用土漆漆成了板栗色;经过那手一天到晚的磨蹭和手汗的浸润,已经泛红。这时候,老者得力吧嗒了一口尺把长的铜打烟袋嘴子,鼻孔里喷出两股浓烈的旱烟烟雾。烟雾把纱灯饶了一个圈,看起来,昏昏沉沉的,很有一点神秘感。作为坐骑的毛驴似乎也在过烟瘾,很得意地“出达出达”了两下粗鼻孔。 这位老者之所以敢摸夜路,全仗着他那特长的旱烟袋,抽烟长精神,拄路当拐杖,防兽当武器。
   老者姓年,名字取得俏皮,叫年月季,从前当过私塾先生,《四书五经》、《人之初》都讲得好,毛笔字也写得好,是靠的柳公权的玄秘塔体。只有一宗学生的父母们看不惯,也就是一个大男人家,说话时候那嗓子撇得比女人还细还尖,走路的摸样也好像是女人。学生们的父母恐怕自己的小孩跟年先生学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就都不要娃子到年先生的学堂里去念书了。
   这就断了年先生的束修也即生活来路。
   年先生把学堂停了,他的堂客也气死了,撇给年先生三男一女四个娃子,撇下了抚养儿女的艰难。手提不起四两肩膀挑不起半斤的年先生,情急之中顾不了读书人的斯文与体面,改行当了山里人很尊重的“红爷”。但是人们依然习惯地叫他为年先生。年先生的家就在这柳林老码头,门前有汹涌的堵河流过。堵河,是汉江主要支流,河面上有出川入蜀的大小木船来往,有进山下城的木排漂流。
   柳林甸的红爷之称呼是对应红娘而叫成的。但红娘的意思是只有一个——为有情或者无情的男女牵红线;而红爷的职务却很多很宽泛,不仅撮媒当月老,也为婚丧嫁娶的人户当“知客”——履行司仪职责,迎接、相送客人,安排客人的坐位座次,登记礼物簿子,三朋四友五亲六戚对主人家的礼数满意不满意,责任都在红爷身上。
   年先生是读书人,礼数清楚,对高下三等的客人打发得体,登记礼物簿子也十分清楚明白。并且还比别人多一个长处,很会唱各种仪式歌。这就高出了别的红爷一筹。所以很走俏。
   今天,他是在公祖河当罢了知客赶回来的。
   年先生走到了自己的家门前廊檐下面翻身下驴,见女儿房里亮着灯,就喊叫起来:“藕姐儿开门——”把驴拉到山墙侧的蓬房拴了;拧开绱腰水桶型裤子扭结,准备在堆灰的角落里撒尿。
   藕姐是年先生的幺女儿,已经成人。见天黑了早早就栓上了大门;聚精会神地就灯做针线。任外边有什么声响都是不会轻易开门的。当她听到了老爹爹的喊叫,自然欢喜,连忙起身,把桐油灯盏拿起来,一只手掌掩着灯亮,来到堂屋里,把灯盏放在小柴桌上面,然后双手同时来开门背后的上下插闩,一脚跨出门槛,落脚一踏实,分明是踩着了一个人!吓得“我的娘啊”一声蝎虎,颤巍巍地喊道:“爹,你快来啊!”
  2、
年先生听到女儿的一声怪喊叫,分明是受了惊吓。但是又不知道是哪门子事情,慌忙忍住没有撒完的尿,一手胡乱提留着裤子,一手打着纱灯,麻利颠过来,问:“哪门子怪蝎虎啊?”
   藕姐惊魂未定,说:“爹,人!爹,人!”
   “人嘛,怕个啥子?”年先生说:“我还当是见了鬼。”
   藕姐指着门槛下面,说:“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年先生连忙蹲下,打着纱灯一照,天王爷啊,只见那人一条腿皮开肉绽,血糊糊一片!
   年先生本来是个软心肠人,一见这么个光景,婆娘腔就变成了个哭腔:“郎格这么造孽哟......藕姐啊麻利些,救人要紧!”
   藕姐见爹在面前,胆子也壮了起来.连忙打帮手,与爹爹把江立喜掂进屋子里。
  藕姐摊开竹席,和爹爹把江立喜挪腾到席子上面躺着。年先生赶紧用两手的大拇指甲掐按江立喜的人中穴(鼻孔下面唇沟)、合谷穴(俗称虎口、拇指食指分岔处)。这两处都是救命的穴位,掐得江立喜终于“哎呀”轻吟一声,醒过来。
   偶姐麻利捶绒了几枚红枣和一坨生姜,拉过火塘钩子上系吊的烧水壶,冲了一碗红枣姜汤,加了一把红纱糖,用羹勺在碗里呱呱搅和了一阵子,待稍微凉了些,蹲下,一勺一勺喂江立喜。
   江立喜喝了红枣姜汤,已经能够连声呻吟。他望着眼前的一老一少爷俩救护、伺候着自己,感激的眼泪拌着痛楚的眼泪从眼眶里朝竹席上滚落。
   看着眼前的人苏醒了,年先生与藕姐松了一口气。
   年先生拿过柴桌上的桐油灯盏仔细观看江立喜的腿伤。只见裤腿被鲜血浸透,与绽开的腿肉粘合在了一起,象布壳子。年先生便叫藕姐找来一把剪刀。
   年先生拿过剪刀,从江立喜的膝盖下面动剪子,绕着腿剪了一个转圈,把江立喜的裤腿横向剪断。吩咐藕姐冲了一盆茶叶、食盐温水,浸润湿那与腿肉粘连的裤管,用剪刀尖挑起裤管,顺直剪开,才见江立喜的腿肚子肉被打得稀烂,象烂了的柿子。禁不住一声唏嘘、叹息:“个老子,郎格打成这个样子?好可怜。”
   江立喜断断续续哼哼叽叽讲出了在驴头山森林中遇险的经过。
   年先生叹息道:“你是踏上了打野牲口的垫枪。灾星啊。”不禁有一点愤愤然,“是那个背时的下了垫枪,打坏了人,不收场;好狠心啊——藕姐,来,你的手轻些,来给他洗伤口。”
   年先生掌着桐油灯盏,藕姐找出了一块细布,蘸着盐茶水,小心翼翼地为江立喜清创。疼得江立喜浑身一弹一抽的。
   年先生对江立喜说:“受了伤,就要咬得住蛮。怕疼就清洗不成。那伤口就不容易好的。”
   江立喜说:“我不怕疼。不怕疼。其实也不疼,感觉是麻木的。”
   年先生说:“还不到晓得疼的时候。”
   江立喜觉得藕姐的擦洗很轻巧,很柔和,象和煦的春风轻轻掠过。心里面的感受很美,很舒适。
   藕姐是下蹲身子低着头的,他江立喜虽然看不清楚藕姐的脸面,但可以看见她的秀发上插有一支很鲜活的栀子花。栀子花,很香,伴着少女特有的芳香,在江立喜鼻孔下面飘荡着,便禁不住用力吮吸,似乎很能镇疼。
   藕姐为江立喜清洗了 许久,江立喜的腿伤处仍然有鲜血沁出。
   年先生搭梯子,在楼枕上取下来民间止血药草毛蜡苔。
   毛蜡苔是一种山芦苇抽出的穗,摸样长得与蜡烛一样,春夏时节由浅绿变深绿 ,秋后冬初就变成了绛红色;手捏着,软绵绵的,象绒棍,剥开,是雪白的绒绒,有很好的吸湿敛血效果。
   年先生把毛蜡苔剥了好几只。
   藕姐接过,细细撕碎,均匀地摊在江立喜的伤腿上面。
   江立喜觉得,深山里的草药温柔,深山里的姑娘更温柔。
   毛蜡苔敷罢,年先生抖开了自己的头帕,让藕姐剪了一剪子,撕成几缕,慢慢给江立喜包扎。
   这一摊子事情弄罢,已经到了夜半光景。
   藕姐进厨房打了一碗荷包鸡蛋,劝慰江立喜吃了。
   年先生从自己的床上抽出一床被子来,让江立喜半垫半盖着睡。
   年先生和藕姐也各自上床歇息了。
   3、
后半夜,江立喜的腿伤处如同刀割火燎一般疼痛。但身在异乡为异客,何况非亲非戚的已经搅扰了年家父女两个,生怕呻吟叫唤影响了别人安眠睡觉,就只好咬紧牙关强忍着。
   疼疼让人难以入睡,思绪也难以让人成眠。遭了这么大的祸殃,家中的父母还不晓得。听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啊,回不去,呆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该如何是好呢?眼前的父女俩虽然是好心肠,伺候我个三、五天,或许还可以;可是要伺候十天半月的恐怕也作难啊。唉,我的饭食哪里来?请郎中弄药草的钱哪里来?想着想着,脑壳里面是一片渺茫;想着想着就想到了绝路。便伸手解下了自己的裤带,摸索着,一端系上小柴桌的横衬,一端挽结了一个活套,把活套套上了自己的脖子,那头,就要重重朝下一垂!
   刹那间陡然转念一想,我和这父女俩无有什么冤仇啊,就是今天晚上的情分我也是大恩难报呢;我这么糊涂一死,来不清楚,去不明白,岂不是害了这屋子里的爷俩吗?说不上人命官司,也得让人开销安葬的钱财啊——这不是以怨报德吗?不可,不可,千万不可。要死,瞅个机会爬下大河去死,那样就谁也不害了。遂又摸索着从小柴桌横衬上解下裤带,重新系上裤腰。耳朵听着后山坡上的杜鹃鸟“我很冤枉我很冤枉”的悲凉啼叫,眼睁睁看着大门缝由黑变灰,由灰变白,变亮,透过又一轮崭新的太阳 。
   4、
年先生起床以后,喊醒了藕姐,叫藕姐做早饭;自己问候了一声江立喜,倒了火塘上吊壶的水洗过脸,转身钻进自己的睡屋,好久都没有出来。
   原来,他在临窗的土漆条桌上燃起了三柱香,不知道是要敬神还是要敬鬼?但见他在香烟袅袅中,从自己的眼镜盒子里取出三枚窟眼钱,掂在手指头上,很慎重很虔诚地向桌子上抛掷;然后猫起腰身仔细观察窟眼钱落定后的字面向背。
   呵呵,看样子他是在起卦呢。
   是的。年先生在为江立喜这位不速之客起卦,起的是金钱卦。他要看一看江立喜的吉凶到底如何?
   掷布金钱卦,据说起源于汉代。贾公彦之《礼仪注疏》中云:“以三少为重钱,重钱则九也;以三多为交钱,交钱则六也......”九,是老阳之数,六为老阴之数。进入卦中的六爻也即六根线条,中间不断折的,是阳爻,术语称为"九";六根线条从下到上依次为九一.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线条中间折断的称为阴爻,术语称作六;由下至上,分别为六一、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上六。
   掷布金钱卦,其方法是取窟眼铜钱三枚,于掌中摇晃良久之后掷出,一掷得一爻,六爻方成卦。三枚钱落地都是背面,称为三少,又称为重(读虫音),也即得到阳爻九,标记为0;纯粹字面,就是三多,称为交,也即得到阴爻六,标记为x。
   铜钱的哪一面是阳哪一面是阴呢?有行家认为有字的一面称为字,为阴;没有字的一面称为背,为阳。大学问家朱熹则认为正好相反,有字的一面为阳,没有字的一面为阴。
   年先生是按照朱熹的说法布卦的。他郑重而又虔诚地把三枚铜钱各掷了两次,出现了五个字面,一个无字面。也就是说得到的初步结果是五阳爻,一阴爻。六爻两分各半,得上卦三阳爻,为乾卦.天,符号为三整横线;下卦是两阳爻一阴爻,为馔.风,符号记做上下两整横线,中间是一断横线,上下卦合起来为“天风垢”卦。垢字,古通“媾”字,意义有男女和欢,与人交往等。
  年先生记得书本上本卦的断词为:“他乡遇友喜气欢,须知运来福气添,自今交了顺当运,往后祸乱不相干。”注释云:“功名有成,家宅平安,失物得见,病伤无妨。”
   年先生布金钱卦虽然是熟门熟路,虽然得到的是吉祥卦,因江立喜来得很是跷蹊,心里还是不踏实。接着正二八经套装了一回“纳甲配六亲”法。
   那方法,年先生知道,还有多少人不知道,得先说清楚。先说“纳甲”,就是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与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轮流往复相配对,形成六十个农历纪年单位,一个轮回六十年,以甲与子打头,所以即称六十花甲子;再说六亲,即“父母、妻财、兄弟,子孙、官鬼”;按照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的关系,再配对比照;年先生要再行“纳甲配六亲”的内容即此。可以准确推算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辰某种身份的人有什么事情发生。
   年先生要纳甲,翻开了《梅花易数》专业断卦书籍,知道 “天风垢”卦是乾宫“一世”卦。其卦象为风云际会之卦,是君臣会合之象。判词曰:“媾者,遇也。以阴遇阳,以柔遇刚。本无所望而卒然值之,不期而遇。占者得之,所谋无不吉利也!”
   年先生想,我还谋个么喱?三个儿子都拉扯成了人,都让人家招成上门女婿了,已经是各烧各的火各冒各的烟,都不用我操心罗。啊呀,说起来,想起来,我不是还得为我的幺姑娘招个上门女婿吗?这个弹花匠人娃儿长的倒还俊气,可不知道他那腿子治不治得好?治好了是不是会留残疾?莫不是我给别人做红爷做多了,牵红线牵多了,老天爷给我把这一宗姻缘送上门来哒?就说不是这么个事情,这个麻烦掉到我门里来了,我郎格把那娃儿朝出推吗?俗话说,难中好试人,难中好救人罗。人做了好事情,就不用问前程。何况这通媾之卦也主男女胶合之事.....
   年先生联系卦象卦词反复琢磨,终于拿定主张,不管三七二十一,要去请草药郎中给江立喜瞧腿。
  5、
藕姐在厨房做早饭。做的是包谷“糊涂饭”。先搅和了半锅金黄;然后,她坐在灶门口,先是架大火,煮得锅里面“糊糊突突”直叫唤;这会儿,退了大火留小火,漫漫地煮,慢慢地烹。让“糊涂”饭糊涂透彻,让锅底结锅巴。她坐在小板凳上,手上无事情了,捏着火钳鼓捣灶门口的柴火灰。灶塘里的火炭还是一堆通红,映照得脸面也是一片红晕,很好看。
   说心里话,自打昨天夜晚在灯下为那小伙子擦洗血迹,就留意瞧了他的容貌。虽然人因为失血那脸面不免有一点显得苍白,但是,眉宇间仍然袒露着精明与英俊。人虽然是初来乍见,素不相识,可不晓得是郎格搞的,就蛮可怜那人,就蛮喜欢上了那人。也不晓得爹爹要把这小郎哥哥如何安顿?如果爹爹肯给这小郎哥哥请郎中治疗腿伤,如果给治疗好了他的腿伤,就留下来我们一起过日子该有多好嘛。爹爹,你可莫把这小郎哥哥推出门不管了啊。把他留下来,麻烦是麻烦啊,可是人存好心,必然就有好报呢......
   藕姐想到这里,可好年先生隔着屋问:“饭熟了没有?”
   藕姐答应道:“熟哒。熟哒。”
   “熟哒就吃。”年先生从屋子里出来,说,“吃了饭哒,我要到鲫鱼沟去。”
   藕姐把一碗酸泡菜、半碗油飞红辣椒端到小柴桌上;盛了三碗糊涂饭;
   父女俩把江立喜扶起身,让他坐起来,递过饭与他。
   江梨喜虽然腿伤疼痛难忍,但是那糊涂饭还是吃得很香谗。
   吃罢了饭,年先生戴起铜架子眼镜,拄着长杆烟袋要出门。
   藕姐心里不踏实,就问:“你到鲫鱼沟去做么喱?”
   年先生又戴上草帽子,说:“眼目下不是有急事情嘛。还能做么喱?去请草药郎中——”
   藕姐姐心里踏实了,手上托起拾掇起的碗筷,目送着老爹爹硬朗的背影,脸庞上的红酒涡洋溢出了会心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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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8 09:04: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1、 
      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山野,一股股热浪在山路上肆意闯荡。年先生在热浪里穿行。
   进鲫鱼沟是一个劲的慢起坡山路,撑得人膝盖骨酸疼。间或虽然还有一阵阵山风, 年先生还是走得汗粼粼的。脸面上有汗,擦一把就是,恼火的是山路上有一团团细末末虫——俗称“末子”,总是迎着人的汗气飞,不即不离地总是在眼前晃动,时不时还粘上脸面,弄得人怪不是个滋味。
   路畔是跌宕而下的溪流,丁冬丁冬,如琴如瑟。年先生现在所走山路前面的一堵峭壁岩石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绿荫潭。水里的绿色是山上的灌木映照的。
   年先生脸上粘的有末子虫,想下涧沟里去用凉水擦一下再走路。于是便下了路坎,走到绿荫潭边,从衣襟里面拽出手巾。却见一根黑色的柴棍子在潭水里面荡漾。干柴滚子掉进潭水里面,这在山里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情,一点也不稀奇。年先生便矮下身子,蹲下,用双手摆荡着手巾。因为怕眼镜掉进水里,就取下眼镜——妈也,这才看清楚水里面哪是一根干柴棍?原来是一条乌梢蛇在洗澡!
   就吓得年先生几哇一声怪叫,一屁股坐在沙堆上,下意识地把长杆烟袋直戳在腿前。
   年先生一几哇,乌梢蛇也受了惊吓,“嗖”地一声“标”出潭水,跃上了岩石坎上面的绿荫,却没有走。
   原来,在它的去路上正蹲着海碗大一只癞蛤蟆。兴许也是想到潭水里去冲凉的呢?
  年先生见乌梢蛇上了岩石坎,惊魂稍微定了定,安心洗了一把脸,也有意识地要看看那两个物件遭遇上了该是如何?
   乌梢蛇洗澡了,身上爽快,可能很想吃午餐了,一见大癞蛤蟆,嘴巴里就突出血红的“信子”,挺起脑袋朝前梭,直逼癞蛤蟆。
   本来是很安逸的想向前爬行的癞蛤蟆,忽然发现了眼前的天敌,眼睛也就瞪得圆圆的,虽然有几分怯色,可并没有做退让的打算,或者是车转身逃命。也许是它知道自己的身子笨拙,腿脚也不麻利,僻让不及,逃命也是枉然。于是索性静坐着,似乎胸有成竹地在以逸待劳,以不变而应万变。
   那乌梢蛇也许是想象着胜券在握,趾高气扬地绕着癞蛤蟆逗了一个大圈子,似乎是在琢磨着自己该从癞蛤蟆的哪个部位下口合适。
   癞蛤蟆也只是很机械的原地逗了一个小圈子,不过仍然没有怯意,似乎是豁出去了的摸样。
   乌梢蛇见并没有吓着癞蛤蟆,发了火,后溜了一截,然后抖擞精神,高昂起蛇头,呲牙裂嘴,直取癞蛤蟆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不曾想癞蛤蟆却张开了大嘴巴,迎着冲刺而来的蛇头,“啊呜”一声合拢,把蛇头含个正着,于是就含紧嘴唇不松劲!     
只见乌梢蛇顿时就变成了一根柴棍子摸样,在癞蛤蟆嘴巴里倒树了起来,然后“梆”的一声脆响,如鞭炮一样炸开身体,散落成碎片。
  不可一世的乌梢蛇反倒成了癞蛤蟆的美餐。当然癞蛤蟆也就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真是物尽天责,胜者为王。动物界像人世一样,往往骄横自大不可一世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栽倒在弱小者手里。
   年先生看到了这场奇妙异常的生死拼搏,联想起一句民间俗话,“十个红花女,抵不上一个癞蚪汉。”想我那幺姑娘再聪明能干,还是要讨个女婿才是正经事情,日后好有一个依靠呢。
   癞蛤蟆吃它的蛇肉,没有什么看头。年先生继续赶路。去鲫鱼沟垴上请草药郎中祝德江。
   2、
老码头距离鲫鱼沟也就十一、二里路程。年先生在小晌午就赶到了祝家湾。
   祝德江门前一只大黄狗忽然就跳了出来,冲着年先生恶瑟瑟叫唤。
   年先生横过长杆烟袋,摆动着,挥舞着,朝屋里喊叫:“祝家老表在家吗?”
   祝德江听见有人在门前喊叫,便跨出了门槛。
   迎着正午的阳光看,祝德江的年纪与年先生不相上下,也是个高高朗朗的个子,留的是个葫芦瓢摸样的头;穿着家机布染成蓝色的便衣裤褂,脚上登的是棕衣包裹的猫耳头麻鞋;开口讲话,露出两排大牙,深黑中透出褐黄,老旱烟熏的;伸出手来,十个指头都是很长的指甲——用来掐烟叶掐草药。见是年先生到来,打起了一串干哈哈:“哈哈哈哈,狗子叫唤得凶啊,我还当是过路的生人呢,咋算到是年家老表你个熟人呢。稀客稀客,快请屋里坐——”
   大黄狗见主人与来人亲热地打了招呼,眨眼间也就对年先生换了一副摸样和神态,尾随着年先生,唧唧哼哼地,摇起头来,摆起尾巴来,用嘴巴轻轻拉扯年先生的衣襟,用头撞起年先生的屁股,套起了近乎,极尽亲热之能事。
  狗,总是看主人的眼色、脸色行事。
  如狗一般德性的人也是这样。
  祝德江进门拉过一把竹椅子,请年先生坐;又拉过一把竹椅子,自己与年先生对坐。搭讪道:“你表嫂还不在屋里,还没有烧开水,泡不成茶啊。”
   年先生用舌头扫了一下很干的嘴唇,说:“不渴不渴。”忽然想起一吸旱烟嘴巴里面就有了水分,就伸出长杆旱烟袋,想吸一锅烟再说话。忽然就又忍住了,看祝德江是否给他拿旱烟叶子来吸。一进门就吸自己的烟叶,是给主人家难看呢。
   祝德江见年先生横过了旱烟袋,自己也就连忙顺过旱烟袋来。说:“老表你看这事情巧不巧,旱烟叶子也恰好让我吸光了。唉,真是对不住人。我到邻居家去找几匹烟叶子来啊——”嘴巴那么说着,可就是没有动身的迹象。
   年先生说:“别去麻烦人家啊。我这烟荷包里面有切好了的,老表你也尝一尝——”
   祝德江想的就是这个结果,不过表面上却佯装不好意思,自我解嘲道:“呵呵,真是门朝驴头山,客敬主人烟。朗格好意思嘛。”嘴巴说不好意思呢,出手就朝年先生旱烟荷包使劲抠了一把烟末,在自己烟锅子里面按了一撮,剩余的就装进自己的烟袋荷包里面去了。
   年先生按定了一锅烟叶子,伸着长烟袋锅在火塘里拨,火塘里却连一点火星星也没有。就在自己的烟荷包里抽出用火纸卷好了的一根“纸媒”,和一块火镰石与细质白火石,以镰击石,迸发出火星,引燃了纸媒,退掉鞋子,把火纸媒夹在大指丫上,偏着脑袋,顺直烟袋,吸然了烟锅。
   祝德江见年先生的烟袋锅已经燃了起来,说:“嗨海,我也懒得起身去找火,耽误我俩说话,我来就个事算了。”说着,把自己的烟锅倒扣上年先生的烟袋锅,这叫做借火。但是他留的有心眼,玩的有板眼,故意让自己的烟袋锅不贴近年先生的烟袋锅,怕把自己的烟袋锅里面的烟叶子引燃了。
   年先生随意地吸。
   祝德江狠命地吸,吸的却不是自己的烟袋锅里的烟,还是年先生烟袋锅子里的烟。
   年先生晓得祝德江是个爱占便宜的小气鬼,也明白他借火是借吸他人之烟的小把戏,也实在不好挑明,就让他过一把烟瘾算了。
   年先生的烟袋锅里的烟叶子吸过了劲,成了灰烬。
   祝德江才移过自己的烟袋锅,笑一笑:“我这一锅烟咋还没有吸燃呢?”
   年先生说:“老表你那本身就按的是半锅子烟,何况你的烟袋锅没有贴紧我的烟袋锅,半路上隔了火,朗格吸得燃?吃了一辈子旱烟了,还不晓得这一点窍门?”
   祝德江见年先生把他的板眼说穿了,虽然不觉得无趣味,但还是转移了话题:“老表轻易不上我的门啊,是不是来接我喝侄姑娘的喜酒啊?”
   年先生就简单把前来的因由说明白了。
   “呵呵哟,原来是老表在积德行善啊。”祝德江说,“那我朗格不帮忙啊。你先动身回去,事情那么急啊,我也不留你吃晌午饭啊。我去后山扯点草药,随后就到。”
  祝德江话里关门,不留客。年先生也就只好起身打转。走到坎下,还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一句:“祝家老表,我候着你来吃晌午饭啊。”
   祝德江应声道:“随后就来,随后就来。我是个着实人啊,说来就来。你赶快走路。那么大的症候啊,是要你破费一些钱财呢。”
   3、
年先生回到家,吩咐藕姐从楼枕上取下一块烟熏腊肉,刮了烟尘,洗了,煮上;宰了一只大公鸡,焖上;等候着祝德江上门来。
   肉,焖熟了;鸡,焖熟了,恰好祝德江就来了。
   他的烟袋杆上拗着一坨药草,纸包扎着,一节麻绳系着,摆摆荡荡的。进了门,落了坐,跷起胯子闪悠着,俨然一位高级大夫屈驾小百姓家状态。
   藕姐双手捧过一杯茶来,恭敬地递上:“表叔请喝茶——”
   年先生麻利扭了几匹旱烟叶子递上:“老表你吃烟——”
  茶,喝了;烟,吸了;可祝德江并不着手看江立喜的腿伤。扯着由头说早晨的饭吃稀了,现在肚子饿了。
   年先生连忙吩咐藕姐先把酒菜摆上。
   那祝德江也不客套,一点也不谦让地就自己坐到了上席首位,他心里认为那上席首位今天天经地义就是属于他的,所以就还是架起二郎腿,等候着年先生给他斟酒,操起筷子,很准确的就把鸡大腿夹住,啃了起来。说:“我这人直爽啊,东西弄出来就是让人吃的嘛。我不架势吃起来,侄姑娘还当我认为她做的菜不香谗啊。“
  年先生是个斯文人,斟酒讲究斟八分,杯子里欠两分,客人好端杯一些,也避免泼洒了浪费。
   可是那祝德江见酒杯斟得不满,内心就不高兴了,问:“老表家有锯子没有啊?“
   年先生没有弄清楚那话的意思,就很认真的说:“吃饭喝酒,要锯子做么哩?”
   祝德江说:“老表这酒杯子上半截不能盛酒啊,锯了省事些啊。”
   年先生这才明白过来祝德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连忙斟满酒杯,说:“老表你可莫见怪啊,我这人一辈子斟八分酒斟习惯了。并不是想省酒啊。”
   祝德江说:“年家老表很会过日子啊,一杯酒省两分,十回酒就省两斤呢。“
   年先生说:“俗话说,怪酒不怪菜。我这屋里呢,菜做得不好,老表你将就着吃啊。可是酒呢,我这屋里能把你管饱。只要老表你装得下。”
   祝德江说:“喝酒这个事情啊,我也不是对着老表的嘴巴吹牛x,我也不晓得我到底能喝几多酒,只一宗,每次喝酒,喉咙管子涌出来的酒把舌头飘起来算是足了码。”
  祝德江并不是吹大话,一斤装的铜酒壶一转眼就喝光了两壶。那祝德江把高酒精度数的包谷酒当凉水一样朝肚子里面灌。
   年先生只有给祝德江上酒的工夫,自己连一点吃菜的工夫都没有了。
   祝德江喝红了脖子喝红了眼睛,嘴巴角淌着嚼肥肉后的油腻,很得意的打了一个响嗝,这才下席来,惶惶悠悠大略看了一下江立喜的腿伤,敷衍了事的把带来的捶绒了的药草给敷上。
   藕姐问:“表叔啊,她这伤要紧吧?”
   祝德江说:“不,不,不要井吃河里的水啊?一月俩月。好,好,好不了。”
  年先生说:“那就要老表多费心啊。”
   “我不费心、操心,得上你的门来啊?”祝德江说到这里,把屁股一扭动,滚动了一个响屁,准备着第二个响屁,说,“老表是老表啊,可是人亲财不亲啊。我得腊肉不放盐——有言(盐)在先,我每天送药草来,你得每天晌午管今天这一样的一顿便饭;每天换一回药,你得两天给我一块洋钱……”
   年先生听说了这话,心想,每天管一顿真正的不粘荤的便饭还是可以的,但是像今天这样的便饭确实不是每天都管得起的。尤其是每两天一块洋钱,哪门拿得起啊?就对祝德江打商量,说:“老表,你这药钱是不是能让一让啊?”
   祝德江说:“老表你也是读书人,还是教过书的人呢,啥事情你不明白啊?俗话说,黄金有价药无价啊。每两天收一块洋钱是看到亲戚份上,你说这伤了腿子的后生娃子,我和他认得谁是谁呢?每天给我一块洋钱我也不跑这个路啊。”
  江立喜见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对年先生说:“年叔叔啊,我这腿不消治疗得啊,听天由命吧。只是要麻烦你打听一个得便的人,给我的娘、老子捎个信息,好歹把我盘回老家去才好啊……”
   年先生说:“娃子你受了伤,遭了殃,摊到了我名下,与我恐怕前世有一些缘分。”调脸对祝德江说,“就按照祝家老表你说的价钱基础上再让一 天,不管治疗多么久,我都认了。行不行?老表你咬个牙印。”
   祝德江内心考虑也只能要这个价码,多要了是水,年先生也拿不出来,就梯子下楼地说:“唉,谁让我俩是老表呢,算了,我把话颠倒过来说,财不亲,人亲。就按照你说的三天一块洋钱的价码——老表可不要赖帐啊。”
  年先生说:“祝家老表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人不死债不烂,我给你半个月时间一兑现。”
   祝德江再无什么话说,就一走三摆荡地去了。
  4、
江立喜热泪盈眶,抽泣着说:“年叔叔啊,今生今世,赶不上情,念情;来生来世,变牛变马,还你的情……”
   夏季天长夜短,日子也过得快。一转眼,半个月已经过去。祝德江天天都来年先生家喝一顿酒,每三天取走年先生家一元洋钱。可江立喜天天敷上的草药都无什么效果。
  天天换药时候,藕姐都用盐茶水给江立喜擦洗伤口,却也不见那伤口朝拢处长。
   有一天晚上,江立喜觉得那伤口除了疼痛之外,还钻心似的发痒痒。
   年先生说,伤口发痒痒是好事情,那是伤口在长新肉牙子。
   藕姐听爹爹如此说,不由得为江立喜感到高兴。第二天早晨,没有等祝德江来,就提前解开江立喜腿上的绷带看究竟,一看哪,天王爷爷,哪里是生什么新肉牙子?是伤口生了蛆牙子!
   江立喜不由得又失声痛哭起来。
   藕姐慢慢安慰着江立喜,轻轻用盐茶水冲掉江立喜伤口上的蛆。
  年先生一见江立喜的伤口没有一点好转,很是恼火,拔腿就朝鲫鱼沟去。
   5、
祝德江蹲在门前石头坎上捶草药。见年先生前来,收拾不及,连忙从大门后的墙壁上取下一顶斗笠,盖上刚才捶打过的草药。
   年先生近前,问:“刚才祝家老表在捶么哩?”
   祝德江说:“在捶草药啊。”
   “朗格要用斗笠盖上?”
   “捶了的药,怕生人看见,不生效。”
   年先生一听,不无讥讽地道:“呵呵,难怪那小伙子的伤口难得好,你每次捶药草咋都让生人看见了呢?”
   祝德江嗫谀道:“是啊,大路边上啊,生人多呢。”
   “我可是熟人罗,我看看总是可以的吧?”
   祝德江正要说也不能看,年先生却已经揭开了斗笠。仔细一瞧,哪里是什么草药?是热白菜牙子参合冷包谷糊涂!
   年先生气愤得牙齿直打颤,指着祝德江的鼻子质问:“这就是你的草药?这就是你每天吃我一顿酒席的草药?这就是你每三天拿走我一块洋钱的草药?!人啊,人啊,要讲良心啊,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年先生指责了祝德江后,心里面自我安慰道,只当那酒席喂了狗,只当那洋钱遭了贼,想朝转要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便气咻咻地打了转身。
   6、
江立喜疼得在床铺上直哼哼。
藕姐干急无主意,坐在屋里的竹椅子上,撮起嘴唇对着江立喜的伤口吹风,以求能缓解江立喜的疼痛,可于事无补,江立喜的伤口还是照样疼,只好双手托着下巴犯愁。一见爹爹进了门,连忙问:“爹啊,祝家表叔今天咋没有来?”
   “他还好意思来?”
   “朗格不好意思?”
   “他,做事对不起人。”
   “你也没有带草药回来?”
   “他那是么哩草药?狗屁草药,是白菜芽子捶冷糊涂子。那伤口不烂得长蛆才是奇怪。”
   藕姐一听,心里面凉了半截。问:“那,那、那他的伤口现在该朗格办?”
   “朗格办?救人要救到底。”年先生说,“我现在到官渡街去请余老先生弄药。”
  江立喜在里屋听见年家父女俩商量要重新去请医生的话,连忙喊叫道:“年叔啊,可莫去请医生啊,难得花钱啊。”
   门外,年先生已经挎上长杆旱烟袋,牵过毛驴,跨上,“得得大大”地顺河而下,到官渡街去了。
  
7、
官渡街,是竹山县南部深山堵河岸边一个古老的街镇,是行船通车的水旱码头,是百杂货进山、林特产出山的集散地。街镇在堵河岸西,街道后面就是滚滚滔滔的堵河。往年,出山,进镇街,过河艰难。那年,有一朝廷官员路过,得知街镇过河困难的事情,开支了府库银两打造了一艘木船,从此街镇开始称谓官渡。
夏季的天气像川剧的特技,说变脸就变脸。刚才还是火辣辣的太阳,这一会儿就阴沉了下来。
   藕姐出门来抱柴禾,见乌云滚滚,越堆越厚实;大风把屋子后坡的松林都掀动了,绿浪推耸着绿浪,发出巨大的呜呜声…..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嘴说不及,那暴风雨就瓢泼桶倒一般倾泻下来。没有等到藕姐的晚饭烧熟,堵河里的水,先是由清变麻黄,由麻黄变浊黄,由浊黄变成稠稠的暗红,奔腾咆哮,裹挟着上游的老竹枯树柴蔸子,激荡着黄牛黑猪青皮南瓜等,汹汹涌涌,滚滚滔滔。眼见得就要漫了堤岸。
   藕姐烧熟了饭,有空闲专门煞起急来。她,急老爹爹路途上会遭雨淋,更急堵河里水涨,老爹爹一天两天之内回不来,就会延误江立喜的腿伤。不过,内心虽然是很煞急,但表面上还是佯装没有什么事情一样,好言好语劝慰着江立喜吃了晚饭。
  天,完全黑了下来。暴风雨虽然已经过去,但是小雨却还是淅沥淅沥下个不停,有效降温,空气显得很凉爽了,是个好睡觉的夜晚。
  可是,藕姐和江立喜一样,都难以入睡。
  藕姐既惦念老爹爹在外未归来,大雨之中,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闪失,也惦念江立喜的腿伤,到底有什么好办法让他能尽快站立起来。
   江立喜呢,反倒不着急自己的腿伤了,只埋怨自己拖累了年家一老一小。想过来想过去,还是死了的好。不过呢,死要死个利索,万万不可在死后给年家父女俩添麻烦。怎么个死法好呢?他很自然就想到了门前的堵河,想到今天一定涨了好大的水,只要能挣扎着出门,慢慢趴向河滩,朝水里一钻,让水把我送到我该去的地方去。主张就这么定了,但要等到后半夜才好,等藕姐睡得很熟了再说。
   雄鸡不知道有人想死,照常扯起嗓子叫过了三遍。这会儿江立喜想到,藕姐肯定睡得很熟了,此刻不走,更待何时?于是,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爬到了大门后面,一只手抠着门板,金鸡独立式站了起来,轻轻拉开门闩,翻过门槛,轻轻带上双扇门,然后手和膝盖并用,鼓足全身的力气,向滚滚滔滔的堵河爬去……
  8、
江立喜摸爬下河滩,被道路上的泥泞糊弄成个泥巴人模样,但他自己不知道,只是有感觉,感觉自己肯定糊成了泥巴人,就苦笑笑,一会儿滚进河水里面,就会冲洗得很干净,就不会脏兮兮到另外一个世界去,赤条条来到人世,干净净离开人间。
黑影朦胧中,感觉着翻滚的浪头,耳听洪水的沉闷轰鸣,江立喜在河沙滩匍匐前进,一双手已经伸入边沿河水,再前行两下就可以随波逐流到龙王宫去了。就使劲朝前一拱,头和肩膀就没入水里,泥浆水灌入喉咙,闷呛得他头昏脑胀带猛咳嗽,眼珠子在水里也闪烁金星迸火花,脑子这么一激灵,不免就转换了念头,再朝前一拱就能够让洪水把我裹挟跑了,什么也不知道了,无所谓疼痛悲喜和快乐忧愁,可害的是有知觉的活人,怎么对得起我的爹妈?怎么对得起年家父女?
江立喜正在做最后决定是死去还是活下去的时候,一根绵葛藤圈子“葡挞”从他脑门下落水,套进了他的肩背,拽紧了他入水的身体。
原来,藕姐并没有深睡,生怕有什么事情发生,而是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见大门响,一激灵,就穿衣下床,先看看江立喜床铺,床铺上无人,心说坏了,料定江立喜要下河玩命,就麻利打开大门,冒雨朝河里奔跑,忽然又想,如果江立喜还没有入水,我身单力薄,如何弄得他回转?就又转身在山墙角落里拽出了山里人运树木拉石头用的泥船。
山里人用的泥船,是木头拼装如船儿一般模样的承载笨重物体的滑滑车,使用时候,要修专门的黄泥船道,泥船道上还要经常泼水,保持泥泞状态,以便泥船滑行畅通,拉树木,运石头,省力气,不费劲,减轻了肩扛背驮的繁重劳作。
藕姐哧溜着双脚,跑下河滩,见人影子朝河水里面前拱,就扔出拉泥船的绵葛藤圈套,拽紧了江立喜,仰面后倾,脚蹬着砂石,把江立喜蛮拉了转身。
江立喜匍匐着,双手抱住藕姐双腿摇动着说:“藕姐,藕姐,你让我死吧,我死也忘不了你对我的好啊……”不曾想到,藕姐却矮下身子,“啪啪”给了江立喜脸面上重重两记耳光,说:“你为么里只是想到了死,为么里不想想你的爹妈,为么里不想想我和我爹如何对你?你这人,太自私,对家庭,对他人,太不负责任,你去死吧,我现在看着你去死——”
藕姐撑着话让江立喜去死呢,江立喜双手接着合抱藕姐的腿劲斜着身子站了起来,说:“我不死了,我不死了,藕姐,回屋里去——”
藕姐转怒为笑,让江立喜坐上泥船,倾斜着身子,绵葛藤纤绳上肩,使劲朝回拉。这不是尹相杰于文华合唱的那个《纤夫的爱》,这是个别致的船儿,别致的纤女对一个受伤男子的爱。
   9、
河滩去偶姐家是慢慢的上坡路,夜雨透墒,道路泥泞难行,藕姐一拽三滑步艰难向前,好几次江立喜从泥船上翻滚了身子,藕姐只好使出全身力气把江立喜朝泥船上提溜、搂抱坐稳,这样一来二去磨蹭着,快拢住屋已经是吃早饭光景。
房屋前堵河岸上,匆匆走来两位老者,前面一位身穿灰色哔叽布长衫,左肩膀挎着皮革药箱,右腋下夹着长柄黄色油布雨伞,他是官渡街上的有名老中医余世博,不用说后面随行的是藕姐老爹年月季。
年先生在余先生家着急江立喜的腿伤,睡不着觉,鸡叫三遍五更头,就催促余老先生起床朝回家路上赶,走了二十里山路天才大放光明。这会儿远远望见女儿拉着江立喜坐泥船,分明不是好玩儿,而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就疾步超过余世博,赶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搭上女儿肩膀上紧绷的绵葛藤,帮上了劲,藕姐顿时觉得肩膀上轻松多了。余先生见状,也麻利紧赶几步,跟了上来,用雨伞长柄抵推泥船尾部,前拉后推,泥船加速,来到了藕姐家门前场院。
10、
藕姐进门,顾不上沏茶,找烟叶子招待余老先生,麻利去厨房烧锅热水,帮忙江立喜洗了个热水澡,扶持到床铺上躺下,这才忙乎着做早饭,摊煎饼,荷包鸡蛋做汤,招待余世博老先生。
早饭毕,余世博老先生仔细瞧了江立喜的腿伤,确实是伤筋动骨,就认真开出了方子,嘱咐要坚持用松针、槐树叶、千里光草熬水清洗伤口,防止继续溃乱化脓,洗后用冰片吸潮,再用牛夕、红花栀子参合米酒捶碎外敷活血化瘀,内服三七、续断、骨碎补等中药,不可再吃大鱼大肉滋补,不可吃芫荽、蒜苗等发物。
      按照余世博老先生的方子,藕姐天天不厌其烦上山采集松针、槐树叶、千里光草熬水、天天在清光石凳上“啪啪”捶药草,在火堂里支起药罐熬汤药,为江立喜清洗伤口,外敷药:送汤药时候,自己先用嘴唇试试是否烫嘴,如果烫嘴,就撮起嘴唇慢慢吹拂得稍凉,再让江立喜喝。
      在年先生奔忙中,在藕姐悉心照料下,眼见得江立喜的腿伤一天好过一天。在日本鬼子投降的消息传进深山来的那一天,江立喜听见,居然能一下子跳下床来,高兴得唱起花鼓船歌:
    小日本,真疯狂!想把中国整灭亡。
发动战争侵中华,飞机大炮全用上。
    惊天动地吓玉皇。
也知中国难灭亡,逼迫溥仪做皇上。
日本女人嫁赙仪,日满联姻鬼娘娘。
宣统喝了迷魂汤。
日本鬼子太混蛋。占领我国好河山。
三天两头大扫荡,抢掠烧杀绝人寰。
中国百姓遭大难!
多亏中国共产党,发动全民大抗战,
妻子送郎上战场,父母送儿到前线,
奋勇杀敌做好汉。
多行不义必自毙,血债要用雪偿还。
国人抗战八年整,前仆后继勇气添。
鬼子投降完了蛋。
      江立喜能够下地走路了,藕姐自然很高兴,想起山村老人说过吃什么能补什么的说道,就从楼枕上取下一只烟熏腊猪蹄用热水泡上,泡软活了,用刀刮掉猪蹄子上的烟尘,剁成鸡蛋大、核桃大的坨坨,大锅大灶大柴火炖起来。猪蹄子半熟,掺和了笋子干,萝卜干做配菜,丢进八角,茴香、花椒等佐料,扑鼻的浓香便在房屋里弥漫开来。
     日本鬼子投降完蛋的消息让人高兴,江立喜腿伤痊愈也让人高兴,腊猪蹄子炖好,年月季拿出了一罐珍藏好几年的拐枣酒,破例要江立喜和他对饮。江立喜也就不拿捏,就和年先生痛快地“对挖”起来。酒至半酣,酒赶话出来,江立喜向年家父女俩说了很多万分感激的客气话,最后关总了一句年家父女俩不爱听的话:“年叔,藕姐,我想我的爹娘了,我要回家——”
11、
年先生和女儿藕姐都不愿意听到江立喜要回家的话,他父女俩巴心巴肝救治江立喜,是想让江立喜做上门女婿的。江立喜借着酒劲把心里话说出来,年先生也借着酒劲唠叨起来:“你娃子摸着胸口想一想,你的腿子伤得那么厉害,我们父女俩是如何招架你的?为你操了多少心,跑了几多路?现在能下床走路了,叫声多谢就要走人,哪门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啊?!想回你老家,也可以,但必须和我女儿结婚,有了一男半女再说。”
     江立喜归心似箭,同时也喜欢藕姐,为了能尽快回家,就答应与藕姐完婚。
      年先生见江立喜点头愿意和藕姐结婚,当下屈指掐算了黄道吉日是八月中秋,就连夜裁红纸,磨香墨,亲自写请帖,邀请三朋四友五亲六戚七大姑八大姨山村相好的九佬十八匠前来喝喜酒。年先生半辈子为他人喜事当红爷,为他人的白事当“知客”、“督官”,替他人张罗大局面大场合,没有接到请柬帖子的也都届时前来随上份子礼物礼金,最穷的人户也提溜一壶包谷烧酒来,或者打一个豆腐摆放在竹篮子里,插上红辣椒提上门来。礼轻人意重,不在乎价值多少,随喜就是人情。
     年先生女儿要结婚的喜讯传开,附近的大姑娘小伙子都自愿前来帮忙整理房间,擦洗桌椅板凳,张贴大红喜字,门柱上张挂红绫子,把房前屋后拾掇得喜气洋洋。
      八月十五那一天,山风送来一阵阵浓烈的桂花清香,喜鹊也成群结队飞来,在年先生门前场院翩翩起舞。大门前树立起两根连篼子挖起的竹子,竹子上系吊贴上红喜字的灯笼。四套山锣鼓班子互相不服气,逮着锣鼓家什出气。咚咚哐哐、咚咚哐哐可劲敲打,吹锁啦的人一边是把眼睛瞪得牛卵子煮鸡蛋般模样,一边是把腮帮子鼓胀得如小个子女人两瓣屁股浑圆模样拧动着可劲吹,连那平时叫着“糟哇、糟哇”的老鸦今天也一改调门,扯起嗓子“好哇好啊”欢呼着。
     藕姐的闺房今天变成了洞房,屉桌上点燃了两支大红蜡烛,把洞房照耀得一片通红,床前小柴卓上,摆放着用大红纸张封了口面的斗和升子,斗上面摆放着红纸封口的一对饭碗和两双筷子,斗侧面放着红纸封粘了的剪子、算盘、盘秤。床铺上罩着丝质蚊帐,帐帘子张挂着藕姐的绣花手艺,左半边是喜鹊登梅,右半边是鲤鱼闹莲,帐子里面横陈绣有龙凤呈祥图案的两床段子被面被子,两头放着两只绣花枕头,床单下面,是喜娘们填塞的煮红鸡蛋、红枣,核桃、花生,还有做成桃子、柿子、石榴、小鱼、小人模样的发面馍——这一切,都为着祝福一对新人和二天早晨检验新郎新娘在新婚夜踢蹬碾压的尽头如何的物品。
良辰吉时到,江立喜年藕姐的新婚典礼开始,四套锣鼓敲得更加激越,米筛大一盘鞭炮炸响后,半辈子为他人唱礼的年先生,喉咙清理得十分清亮,敞开喉咙吆喝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12、
     藕姐与江立喜是八月十五入的洞房,当夜就“圆房”,新婚夜年轻男女相会,那是干柴烈火,燃烧得很旺,江立喜和藕姐在被窝里使劲踢蹬,那条伤腿也没有疼痛的感觉了,证明了官渡街余世博老先生的药力手段的高强。
     到了九月重阳,藕姐的“月红”在往年往月往日该来的时候却不来了,悄悄问及婶婶嫂嫂过来人,才知是“有喜了”。说有喜,就真有喜的迹象反应,胃里觉得很不舒服,一阵一阵从喉咙管里朝上返酸水,背着人,藕姐总要在酸菜坛子里面捞出酸柿子、酸萝卜,“可可擦擦”嚼得有滋有味。这种情况,民间有俗话说道,叫做酸儿子辣女,也就是说藕姐怀的是个儿娃子。到了过“腊八”,藕姐已经是肚大如悬鼓,一走三摇晃的,可她还是坚持煮好了腊八粥。因为,深山庄户人家很注重腊八粥这顿应节的饭食。
     所谓腊八粥,就是在农历腊月初八日专门煮的粥——不是平时单纯的白米或者是黑米粥,而是很复杂的粥:以米为主,杂有农作物的多项品种,诸如包谷、粟谷、蚕豆、豌豆、黄豆、扁豆、绿豆、小豆;红薯、南瓜、冬瓜、芋头、山药、地瓜;还有花生、板栗、核桃、柿饼;再参合白菜、萝卜、莲藕、莲米等;更可以加进肥肉块、瘦肉坨、豆腐块、猪大肠什么的……总之,只要是人可以吃的东西,都可以收集到一起,放锅里大杂烩——看色彩,真个是赤白青橙黄蓝紫;闻香气,荤素膻腥酥腻辛;品味道,甜酸麻辣咸滑脆——一碗粥吃全了五谷杂粮吃全了瓜果菜蔬吃全了五香百味!
     山里人为什么要吃腊八粥?为什么热情于腊八粥?还年年念念不忘记腊八粥?年先生曾经拍古今儿说: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冬季,天上不下雪和雪米,下的都是白米和白面粉。人们不需要种粮食,只是到了冬季你把天上下的白米白面粉储存起来就行了,完全可以不着急没有饭吃的。所以那时候也没有讨饭吃的人。 可是呢,有一个女人嫌家里面粉多了,就蒸馒头给孩子当枕头睡,当凳子坐,对天上下的粮食很不珍惜。
     有一天,玉皇大帝派太白金星下凡,看看人间对天上下粮食的态度如何。太白金星就变成一个很邋遢的糟老头。到了那个女人门前要一块馒头吃,可是那女人硬是不给吃,还唆使狗子咬人。 太白金星生了气,回到天上,以偏概全地说人间都不爱惜粮食。那小报告打得玉皇老儿发脾气,下令从此不再给人间下米面了。
     这么一来,人间毫无准备呀,头年储备的粮食,到了第二年腊八那一天,都不够做一顿饭了,只好临时把能吃的东西着也添一样进来,那也添一样进来。呵呵,没有算到凑合着煮出来的杂呼啦粥比平时单纯的米面饭食好吃得多!在这种情况下,神农皇帝赶紧教人自己种粮食吃。可是,由于没有科学手段种田,不能高产丰产,自己种的粮食到了腊八那一天也所剩不多,也就一样粮食凑合一点煮粥吃——逐渐形成了煮腊八粥的习俗。
     这个传说虽然有点牵强附会,但故事本身传达的主旨是要人们珍惜粮食,节约粮食—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更重要的是,有饭吃的人要善待没有饭吃的人!所以,山里人把煮腊八的习俗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到了腊月初八那一天,不论穷富的人家,都要煮腊八。只不过,富裕人家煮的腊八逐渐形成了是炫耀性的复杂化,穷人家的腊八无论什么或者好坏,将就够八样东西就成。
     腊八粥,不仅人吃,也给牛马猪羊鸡兔猫狗吃——盼它们长得强壮或者肥壮;还给枣、桃、梨、栗、柿、核桃等果木树吃——用刀在树干上剁一些“口”出来,把腊八饭食喂(糊)进口里,盼望果木树的发旺,多产果木。这么说来,腊八粥也寄托着民间美好的希望。 山里还有一句俗言:吃了腊八饭,快把年来办。这话也不假,腊八饭一吃,那日子就象箭一样的飚。一眨眼,年就来了——
     说年来了,是小年先来。山里人把小年看得也很隆重,过得也很慎重。藕姐虽然怀身大肚,照样忙乎着小年的饭食,红烧野猪肉,黄焖大公鸡,清炖野鸡汤,干煸烟熏豆腐干切成的丝丝,年先生和江里喜对挖着苞谷酒,眼睛瞅瞅女儿的大肚子,觉得自己有后人传宗接代,很是高兴,就呱嗒起过小年的来历:
      过小年的来历与才华横溢的吕蒙正有很大的关系。吕蒙正当官以前啊,确实很穷,有一年过年自己写了一副漏字联:“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横批是“南北”。这副对联和横批非常含蓄,寓意深刻。上联缺“一”,一与衣谐音;下联缺“十”,十与食谐音。对联即指“缺衣少食”,横批是“缺少东西”。由此诉说自己的生活处境,也足以表明其才华横溢。
    传说吕蒙正走霉运的时候,一个荒年的腊月二十三一早,官府给讨饭的施粥,街道上排起了长长的等饭的队伍。吕蒙正站在东头等饭,发粥的公差却从西头开始盛粥,轮到吕蒙正面前一点粥都没有了。吕蒙正没有吃上早饭,就从西边站了个等粥的排头,谁知发粥的公差却从东头开始,到吕蒙正面前又是一点粥都没了。吕蒙正中午饭也没有吃上,就去午后等粥的队伍中间站着,不料那该死的公差却从东、西两头开始发粥,到吕蒙正面前依然是没有一点粥了。真是悖运背火。吕蒙正饿了一整天,只好哭哭啼啼离开。
     街头上的胡屠户见穷秀才吕蒙正可怜,就送他一个猪头,让他回家去煮熟,好过年。没料到刚把猪头肉煮熟,一个来讨账的债主子用瓦盆把猪头肉给装走了,吕蒙正只得喝了一碗煮猪头的汤水压心慌,自我感叹道:没有吃上肉,今天也算小过了一个年啊。
    喝了猪头汤水,人长了精神,吕蒙正就在灶门口跪下,把柴棍当香,把树叶当表,敬灶神。嘴巴里禀告道:“人不走运真可怜,稀粥也不到面前。有朝一日时运转,月月天天小过年。”其实,吕蒙正也只是盼望有点猪头汤水喝。但是灶神听到禀告,也怪可怜吕蒙正,就上天去给玉皇大帝说了好话,要玉皇大帝也可怜吕蒙正,给他留个状元位置。
   第二年,吕蒙正就真的中了状元,从此过上了好日子。于是,人们就仿效吕蒙正求告转运的腊月二十三来小过年,后来嫌小过年说着不顺口,就改口说过小年,形成过小年的习俗。因为二十三是吕蒙正中状元的小年,一般人不可以同时过,就后移一天为二十四,但正经人家也不许王八者流同过二十四的小年,王八们(妓院的保镖打手者流)只好又后退一天为二十五过小年。由此也形成了一句歇后语:司明老爷上天 ——好话多说,。
   民间认为灶间有灶神司明老爷(是对大司命、小司命神的误解误用)负责管理各家各户的灶火、灯火、炉火、防火等;尤其是也负责各家各户生活质量的好坏、生活水平的高低;所以不能得罪灶神,要特别敬重灶神。期望的是司明老爷在腊月二十九夜晚升天,向玉皇大帝汇报人间情况的时候,能帮忙为自己的家庭多说好话,不说坏话,以便使自己的家庭保持好运道,不发生灾害。并且引用到日常生活求人办事的方式——好话多说。
今天,江立喜给年先生也专门说了很多好听的话,主题就一个,还是要回宝丰探花乡的家,年先生说,年里无日子了,等过年了再说。这明明是年先生的推辞话,内心实在是不愿意江立喜走人。江立喜想,过年了,日长月久,还不知推到哪一天是个头,就不图柴开图斧子脱,说他一人先回家,不带藕姐走,爹爹你该不怕我不回这里来啊,年先生说,你今年才和我女儿成婚,说么里那也要在我这里吃了团年饭你再走。
年先生说出了这么一句退步话,藕姐就认真忙乎起团年吃货来,该蒸的蒸,该煮的煮,该炖的炖,该炸的炸,腊月二十七五更里把一桌团年菜做好了,请老爹爹起床吃团年饭,年先生懵懵懂懂说,隔吃团年饭时间还有两三天呢,咋就吃起团年饭罗?藕姐说:“爹,立喜归心似箭,他还想回老家和他的父母团年呢。”
年先生听女儿如此说,这才明白女儿提前做团年饭的用意,就发起善心来,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哪个人不是爹妈生养的?想和父母团年,应该,应该,既然我们马上就一起吃团年饭了,最好你也和立喜一起回去,让他爹娘看看你这个儿媳妇么样——
     藕姐一听,喜滋滋说:“爹,你真是通情达理的人罗!”说着话,一家三口落座,高兴地吃起团年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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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8 09:06: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江立喜喝彩
   1、
     吃毕团年饭,藕姐把她走后过年老爹爹的吃货一一分排开来,指点交代给爹爹,新添置的过年穿戴衣裤也给爹爹找到手边上,直到认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交代了才和江立喜出门上路。年先生把这小两口送到河边大路口,对藕姐交代说:“眼看你这身子越来越重罗,等娃儿出世了你要领回来看我……”说着话,喉咙发硬,禁不住要流老泪,才麻利打了转身。
     虽然是腊月底的天气,朝阳的山坡上腊梅却开放得正艳,山桃树叶绽放出豌豆粒大的花蕾,河畔朝阳岸坎上的迎春花一束一束怒放如黄菊,杨柳也绽放出麦粒大的叶苞,阳雀叫唤得叽叽喳喳,似乎春姑娘正在急切奔向人间。江立喜心情良好,走路步子轻快,但害怕藕姐追赶累着腹中胎儿,就有意放慢脚步,想唱船歌为藕姐解乏,走到一处二荒地黄连棚架和甘草园圃,略想想,开口就唱:
       高高山上一丘田,郎半边来姐半边,
       郎的半边钟甘草,姐的半边种黄连。
       苦的苦来甜的甜。
藕姐听到江立喜的歌声,觉得有趣,自然加快了脚步,走拢江立喜面前嗔问:“为么里要让姐种黄莲嘛?该我们妇女吃苦啊?”
江立喜答道:“这是一首老船歌,是同情你们妇女的呢,你要是嫌不中听,我就改动改动你再听听——”
藕姐说:“你还能改老歌的词啊,你吹牛吧?”
江立喜哈哈一笑,说,“你不信呢,我马上给你改口唱:
“高高山上一丘田,郎半边来姐半边,
  姐的半边种甘草,郎的半边种黄莲,
  郎愿吃苦让姐甜。”
藕姐一听,噗嗤一笑:“你这是专门讨好我的,嘴巴甘草水泡了的,沁甜。”
江立喜、藕姐小两口这么说说笑笑,走走歇歇,新年大初一的早晨才赶到锣鼓喧天的宝丰镇街,赶上了区长周静轩为难探花保的彩船。江立喜挺身而出,迎难而上,巧唱龟驮碑(实际是赑屃驮碑)为探花保的人争回了脸面,赢得了光彩。探花保家家户户为此感到高兴,江立喜的父母自然比别人更高兴。使气出走了多年的儿子回了家,还带着怀有身孕的媳妇回了家,咋不叫做爹娘的高兴呢?
   江立喜逃跑深山归来,为村里人争回了脸面,整酒嬉闹觉得还不尽兴,早有人把玩彩船的锣鼓家什拎来,各搬椅子坐下,在江立喜家咚咚哐哐敲打起来,由老太公老唱家江海城对着江立喜开腔起头,分明是示意江立喜接腔应对唱起了《对对歌》:
    江海城:什么子弯弯弯上天,什么子弯弯水中间?
             什么子弯弯长街卖,什么子弯弯姐面前?
江立喜: 月亮弯弯弯上天,船儿弯弯水中间,
         黄瓜弯弯长街卖,梳子弯弯姐面前。
江海城: 什么圆圆圆上天,什么圆圆水中间?
         什么圆圆长街卖,什么圆圆姐面前?
江立喜: 太阳圆圆圆上天,团鱼圆圆水中间,
         馍馍圆圆长街卖,粉盒圆圆姐面前。
江海成:什么有嘴不说话,什么无嘴叫喳喳?
         什么有腿不走路,什么无退走天涯?
江立喜:茶壶有嘴不说话,铜锣无嘴叫喳喳,
         板凳有腿不走路,船儿无腿走天涯。
江海成:什么耍耍耍上天,什么耍耍水中间?
         什么耍耍大姐上,什么耍耍姐面前?
江立喜:星星月亮耍上天,鲤鱼耍耍水中间,
         光棍耍耍大街上,情郎耍耍姐面前。
……
这一段歌儿是用花鼓船歌的《四平》调唱的,上下句翻板,两句一敲打锣鼓过门,江立喜江海成正一出一对唱得高兴,锣鼓点子也敲打得热火,忽然有个戴黑绸子瓜皮帽穿灰布长衫的人跑进屋来,对着江立喜诈唬道:“呃,唱家子,我们下坝张老爷盖新房,明天正晌午立大门,老爷说要你去唱贺彩的歌儿,先送两块洋钱的定钱给你——”说着,硬把两块洋钱塞进江立喜得衣兜里面。
江立喜说:“下坝姓张的人多啊,我咋晓得是哪个张老爷?”
来人张博安应道:“下坝姓张的人是很多啊,可是敢称张老爷的人不多啊,说给你听好,我们家老爷的名号叫做张雅堂。去不去你自己掂量掂量。”
张雅堂是谁?他是周静轩前任的宝丰区区长,虽然说卸任,但是在县里的官网关系还维系得很好,实际上在暗中掌控着周静轩,手头有三五十条快抢,枪丁打手不下百十人,平时少有人与他较劲,就是白家五虎也怯他三分。你说江立喜能不去贺彩?
张雅堂的管家张博安刚走,江立喜面前又来了个戴紫色绸子瓜皮帽,穿黑时布长衫的人,他名叫陈应齐。陈应齐对江立喜说:“张博安是来叫你去为张雅堂立大门贺彩的吧?”
江立喜答:“是啊。这事情与瓢把子(老哥意)你有啥关系?”
陈应齐鼻子哼哼两声,一声冷笑:“与我倒是关系不大,可我们大爷陈兵阶说了,你敢去为他老张家贺彩,就把你舌头割了喂猫子。话给你说到了,到底是去是不去,你自己掂量掂量。”
陈兵阶何许人也?他,是县西区地面上红帮大爷的头,是油锅里敢伸手捞铜钱,颈子胳臂缠蛇讨赌钱的主儿,自然不怕周静轩张雅堂,而且周静轩张雅堂还很有点怵着他。
江立喜在正月初七就摊上这么一件事情,张雅堂陈兵阶两个,他谁都惹不起,这件事该咋应付过去呢?
2、
遇到这样的麻烦事,锣鼓班子自然停下了敲打热闹,大眼望小眼,拿不出个妥善办法来,最后还是老太公江海成闪闪手上的“马锣”说:“我有个办法让陈兵阶不找江立喜为张家贺彩的麻烦——”
大伙异口同声问道:“有啥办法?”
江海成说;“这就要先讨个陈兵阶的喜欢。”
大家伙急了:“海成叔有啥办法快说,莫卖关子!”
江海成说:“弄一包炸药把张家的‘吞口’炸掉,陈兵阶肯定喜欢。”
大家伙一听,都说这办法可行。
要说这办法可行,得把原委说清楚,说来话长。

女娲山北面坡下的宝丰街,是笔直的正东正西走向,镇街东头,有一道谭家河河水淙淙流过,滋润两岸田坝,以东街口为界,街镇北面称为上坝,街镇南边称为下坝。下坝东边田野和山坡,住的人户都姓陈,下坝西边田野和山坡住的人户都姓张。两姓为浇灌庄田,都要开渠筑堰,截留谭家河河水进入自己的庄田,一到旱天旱田用水季节,两姓每每争水,不是今天陈姓把张姓的堰渠扒掉,就是明天张姓把陈姓的渠堰扒掉,为此,两姓经常发生群体械斗,械斗中,互有死伤。每次事后,区长张雅堂都出面调停,调停结果都是死了的该死,死了算了。年长月久,两姓积怨成仇,由明争转为暗斗。张姓为了把陈姓镇住,请江湖术士罗安宁想法子。张雅堂吩咐张博安陪同罗安宁在下坝阴坡阳坡转悠了两三天,在陈家祠堂对面山坡上一个虎头包包上停步,说是做个“吞口”就可以把陈姓镇住。所谓吞口,就是就山包包虎头形状,再细致雕琢出老虎的眼睛耳朵,鼻孔下是个大山洞,意味张开的虎口。
吞口竣工落成那天,张雅堂亲自鸣鞭焚香祭祀,让吞口显灵。说来也怪,从此陈姓每隔三日就要死一个当家人。
在张姓开挖雕琢吞口的时候,陈兵阶就发现苗头不好,是以山势虎头欺压陈姓,就要去制止张姓,可陈姓族长陈家秀不以为然,说,让他们张家白费狗气力,谁见过石头包子能欺负人的?现在才觉事情的蹊跷,自从吞口落成,陈姓总在死人,不由人不信邪门歪道,长此以往,如何了得?作为族长,自然要有所担当,也请了一个法名叫做尘空的老和尚来破解。
那一日,尘空吃罢了斋饭,也在下坝转悠了一阵子,发现吞口的血盆大口正对着陈家祠堂的正殿大门,转身就给陈家秀说了讲究,让他赶紧去请铁匠打一张大铁弓,请铜匠打一支铜箭,安置在祠堂正殿屋脊中心点上,正对着对面山上的吞口。
那一日,弓箭安置停当,尘空和尚呜呜哇哇念了一阵经,“邦邦邦邦”敲了一阵木鱼,说了声管用了就走了。
陈姓族长陈家秀还在半信半疑中,三日期内,陈姓人丁停止了死亡,而河对面就传出了死人的消息,再后来,张姓死人的消息不断传来,也是每隔三天就要死一个当家人。
当然,张姓人也很快发现祸根是陈家祠堂正殿上正对着张姓吞口的弓箭。
张雅堂就请到了一名会飞檐走壁的梁上君子夜半拆掉了弓箭。
陈家祠堂上的弓箭被人拆卸了,族长陈家秀生怕会恢复以前要死人的景况,正记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与陈兵阶商量不出个妥善办法来,恰好江海成来到,自告奋勇,今夜前往炸毁张姓的吞口,条件就是让江立喜为张雅堂立新房大门贺彩。
比起每三天要死个人来,这简直就不算个啥条件,陈家秀和陈兵阶两人都同时点头答应了。
江海成立马转身,要江立喜准备为张雅堂立新房大门贺彩,自己去准备炸药。
3、
张雅堂的新房立大门贺彩仪式定在正月十五那天正午,江立喜和同村院的年轻小伙子和锣鼓班子早早来到,正当午时,木匠师傅张道兵让徒弟抗来大门的框架,砌匠师傅熊初山叫小工来帮忙把大门框朝起竖,张博安点燃米筛大一盘万字头鞭炮“咚咚啪啪”炸响起来,张雅堂拄着文明棍指指点点应酬着前来祝贺的人等,鞭炮响毕,张雅堂对着江立喜说:“小伙子,看你的口彩了——”
江立喜清清喉咙开始喝彩,按照规矩要求是,他喝一句,众人都要同声应一句“好哇!”
江立喜:“新宅本姓张啊,”
众人:“好哇!”
江立喜:“赶上正月十五时光啊。”
众人:“好哇!”
江立喜:“立门朝东方啊,”
众人:“好哇!”
江立喜:“门大好出丧啊。”这是一句很不吉利很不吉祥的咒人的话,因为,宝丰地面,死人以后,收殓入棺,停放在堂屋,唱孝歌,敲夜锣鼓,闹几个通宵夜晚,送山上下葬,抬棺材出门叫做出丧,众人这一阵“好哇”顺了口,听到“门大好出丧”照样跟上俩字:“好哇!”
张雅堂耳朵是竖起来听得真切,听得江立喜“门大好出丧”吆喝出口,不免心里一惊,待众人“好哇!”落音,他就把文明棍连戳直戳地下,身嘶力竭蝎虎道:“你们人的耳朵都打蚊子去了?好你们妈的逼
呀?!”
张雅堂这两句都是骂人话,说耳朵打蚊子,那是牛啊,后面一句大家都熟悉不是?张雅堂骂众人不解恨,恨的是江立喜竟敢这样为他贺彩,心说你娃子是不想活多久了,当时跨下脸来,对张博安吩咐道:“把江家娃子牙齿敲掉!”
江立喜对张雅堂说:“张老爷,老区长,您性子太急了,你咋不等着我把彩喝下去呢?”
张雅堂没好趣地说:“未必我还等着你咒骂下去?”
江立喜说:“我要把那不吉利不吉祥话扳转来,你赏不赏我?”
张雅堂说:“你把不吉利不吉祥的话扳转来,我赏你五十个袁大头!”
江立喜:“说话算话?”
张雅堂:“君子一言,众人当面。”
江立喜说:“好。我贺彩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打断。锣鼓班子敲起来!”
江立喜:“大门朝东方啊,”
众人:“好哇!”
江立喜:“门大好出丧啊。”
众人:“……”众人这回听出来还是那个吉利话,就不像老鸹那样随声附和“好哇好哇”地跟上。
张雅堂一听还是那出丧的话,对张博安说:“来人把江家娃子舌头割了!”
江立喜质问张雅堂:“为啥子要割我舌头?”
张雅堂怒气冲冲到:“给你家这样贺彩你喜欢不喜欢啊?”
江立喜一笑:“你听我往下喝,保证谁都喜欢。你让人加劲喊好就行了。”于是就接着吆喝:
“大门朝东方啊,”
众人:“好哇!”
“门大好出丧啊!”
众人不敢接腔。
这会儿江立喜运足了底气,提高了嗓门吆喝:
“千年出一个啊——”众人听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大声接上:“好哇!”
“万年出一双啊!”
“好哇好哇好哇······”
人,总是要死的,从出生哪一天起,就是一步步朝着死亡迈进的,但人们都希望死亡的步伐慢一点,死亡时间晚一点。一千年才死一个人,一万年死两个人,咋说都是好事情,是大吉利大吉祥事情。张雅堂乐得大笑起来,笑得肥猪屎包肚子肉闪闪神,带动绸缎长衫随着抖动,不仅赞叹道:“嗯,不错,江家娃子好口才,赏——”
张博安猴着腰身过来问:“老爷,赏啥子,赏多少?”
张雅堂没好趣地说:“你的耳朵要给人当下酒菜啊?我先拨不是说过了,赏袁大头,五十个!”
4、
张雅堂新房立门贺彩仪式完毕,在老宅院子里拉开了大桌子,铺排宴席,招待前来送了贺礼的宾客。
宝丰地面待客宴席名堂很多,张雅堂今天做出的是事事如意席面,其实根据菜盘上席的多少,应该叫做四四如意,说事事如意是取其谐音而祝福。出菜时每次出四个,先出四个凉菜,如花生瓜子,饼干水果,凉拌素菜,凉拌荤菜,都可入席。再出八个炒菜,四荤,四素。 为了不显单调,先出二荤二素,再出二荤二素。后出四个蒸菜,一般是蒸丸子,蒸排骨,蒸大酥(油炸五花猪肉条),蒸小酥(瘦肉条)。中间穿插上四个汤菜,所有上完,宴席配菜就完成了。
    张雅堂新房立大门,感到特别高兴,在本来就够吃的事事如意席面上,嘱咐厨师增加了“带子上朝”附加菜肴,也即出四凉、四热菜后,每出一个大碗必在其后出一小碗,大碗是大臣,小碗当然是大臣带着的孩子了。一般出六个大碗,其后带六个小碗。
众位宾客见席面很好,入戏都主动推选出“提壶人”。 提壶人是坐在左手席位置左边席的右手位置者,是宴席的东道主或者是东道主直接委托的信得过的有能力、有酒量、会讲话、会来事、会催促饮酒进度的人。现代也叫作酒司令。
     宝丰地面,坐席饮酒没约定却俗成的规矩很多,例如,只要客人落座。无论客人饮不饮酒,面前都要摆放一只酒杯,以示对客人的尊重。
    门杯酒是客人坐定后杯子里满上的酒。门杯酒一般是什么话题都不讲的酒,无有特殊原因必须要喝的酒。
    客人入席坐定,由操办宴席的主人或者是提壶人向各位客人讲述主人因为什么事情和原因要置办这桌酒席,为了表达什么心意和愿望,故而有请大家举杯,叫做清酒。
    也有的客人拿架子作态,非要主人说明宴席原因亲自举杯请饮才开始饮酒。有道理是主不请客不饮。但也讲究客不攀主。因为主人要尽照料客人的义务,有很多服务性事情要做,做客人的应该不与主人攀比饮酒,胜酒力者可与客人相互攀比。
     无论和谁什么话题喝了酒,门杯必须还原上满,叫做还门杯,可以置放不喝,等待下一个话题或者下一个对象再喝。
     客人有缘坐在一起,也讲究相互敬酒,把酒壶接过手,对某位客人斟酒,自己却不喝酒。这是古来对尊者、长者表示的特殊敬意的礼行。现代则演变为有意要把某位客人喝醉的方式之一。此礼一般都不愿意接受,逐渐废弃。
   想喝酒,要整酒,名堂很多  ,免不了某客人在席面上有失言、失礼、失态言行,众位客人一致同意某位客人额外多喝一杯或者两杯酒,以示惩罚。是典型的罚酒。
     还有后来三杯酒  古来惯例,对不按照既定时间入席而迟到的客人,斟酒三杯让其自饮,以示惩戒;同时也是对迟到者少吃酒菜的善意弥补方式。
    再如鸡头酒, 古来惯例,鸡头奉给尊者、长者,该尊者、长者附带多饮三杯酒,现代人一般不接受此礼,或者折中减少杯数。鸡爪酒则是对做生意的客人特别奉给的菜,鸡爪别名抓钱手,古来规矩附带两杯酒。
    那么,鸡翅酒是对仕途上客人特别关照奉给的菜,鸡翅含飞黄腾达之意,古来规矩,附带两杯酒。
     坐席上了,有些人很喜欢劝酒,  是主人或者客人相互寻找由头和不是理由的理由让别人多喝酒。搅酒自然是 找些歪理由和非道理的道理出来,一个目的让别人多喝酒,让自己少喝酒、避免一同喝酒。
劝酒搅酒的目的都是为了整酒,  一个席上,众位客人相互眼色示意,认定某客可作为靶子打,大家各寻由头与其喝酒,直至把其人整翻酗酒。
    所谓龙头酒是什么呢?  酒席正式开始,一般礼节把上席左手席位置客人当做饮酒龙头,提壶人就便斟酒,每一轮都从左手席位先行斟酒。为对上席尊者、长者表示尊敬和体谅,往往酒过三巡不再攀扯上席客人喝酒,另行寻找、确定带头饮酒的客人为新的龙头。酒宴开始,提壶人每一轮酒都从上席左手客人先斟,酒过三巡后可以任意论定酒壶转圈的方向,对既定转圈方向的第一人斟酒,叫作出手斟。 喝到话题酒时际,某人已经不胜酒力,但又要表示礼节,请人代替自己喝一两杯酒,以三方自愿为前提。酒壶斟到某人面前,仅仅斟了半杯或者多半杯,酒壶里面没有酒了,该客人得自个饮了,酒席上认为是某人占了便宜,所以叫作发财酒,通常也叫作换壶酒。
     通关酒也叫打通关,宴席主人或者某位客人为了向大家表示什么心意、愿望,抑或纯粹是显示自己的酒量,对在座每位客人发起的酒,以一桌八人、每人一杯计算,自己得喝八杯酒,发起两杯,以此类推即十六杯酒。不胜酒力者一般不敢发起通关酒。
    酒宴主题过后, 客人各自选定与自己同饮的对象饮酒。与自己座位对面客人喝酒,也叫找对家。同凳酒是 和自己同坐一条板凳的客人喝酒,吊角酒是 与自己座位成斜角方向的客人喝酒。“赶麻雀” 是没有任何话题和理由再喝酒,由一人带头,把酒壶接过来自斟自饮,然后把酒壶交给下一个座位客人,以此类推朝下赶。“下跳棋”是不按照座次顺序喝酒。
    “家底厚”是饮酒人偷奸耍滑成为习惯,酒杯总是喝不清,留有酒。
    喝酒过硬者讲究“照杯”,自己喝清楚了,把杯子给别人瞧瞧,要把酒杯横向给人瞧,以示自己喝得很清楚很直爽。
     喝酒有很多礼数讲究,如“矮杯 ”, 与人喝酒时候,为表示谦虚礼貌,举杯请酒后,再把自己的酒杯矮下低于他人的酒杯。谢酒则是 被人将敬酒时候,为表示感谢,可以用右手指头弯曲轻叩桌面表示,指头弯曲代表传统打跪礼节,弯中指代表自己谢,食指中指弯曲,代表夫妻谢,五指全弯曲表示代表全家谢。据说此礼是乾隆皇帝出巡时候,宫人为不暴露皇上身份,但又要不失礼节,就以指头弯曲代表向皇帝跪下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句话,极言知心朋友知心人同饮,心情高兴畅快,能多喝酒。“不辞杯”是 来者不拒,斟几多,喝几多,不讲任何条件。辞杯,自然 是实在不想喝酒了,拒绝再为自己斟酒。“先干为敬”,  与人饮酒,先把自己杯子喝干是为敬意。“在席不留酒 ”是 要离席位必须把自己面前的门杯酒喝干。“各扫门前雪”,是酒到残局,各人努力把自己面前的门杯酒喝干。“圆台酒”,是在席者共同论定不再喝了的时候一起喝的最后一杯酒。
    有人酒后高声大嗓,胡言乱语,失言、失态举动百出,叫做闹酒。
有人喝醉了酒,吐酒,言行不自控,叫做酗酒。有人喝醉了酒,呕吐,俗称下猪娃,叫出酒或者吐酒。“客走主人安”是客人最后体谅主人的理解,  酒醉饭饱,要尽快下席,让主人休息,不要久久打扰主人。
张雅堂老宅院子里面酒席闹腾得热火,江海成则趁张姓人众集中饮酒的档口,从女娲山东山梁上横穿过去,绕开下坝张姓人家的眼睑,直插“吞口”后背侦察,细心踮脚,发现地面上下得有防止野牲口的铁齿环套和毛狗子炸药,吞口耳朵两边有四名持刀持枪轻装小伙子在梭巡转悠,还有两条狼狗蹲坐吞口嘴边,虎视眈眈,江海成麻利退步,心说张姓吞口防范严密,想拢身炸毁,难度很大。但内心想着答应了陈兵阶的话,决定寻访迷香先迷倒吞口耳朵边的四名看守,再弄下毒的五香牛肉对付那看守的狼狗,再找一根长竹竿,制作回弹装置,弹送炸药包入吞口方能成事。
江海成一路走着一路琢磨着,忽然头顶轰轰响飞过来一架飞机,忽闪着翅膀越过下坝,不偏不斜在吞口上空拉屎,正好落入吞口,接下来是山摇地动雷神吼,把吞口炸得做了山石的回填。那是国军飞机莫名其妙扔下一个炸弹,把江海成陈兵阶门想干的事情干了,把张姓支撑精气神的吞口给毁了。
为此事,江立喜也专门编排了一段船歌:
下坝张姓做吞口,
瞅着陈姓把命勾,
老天开眼丢炸弹,
吞口脑崩骨头酥,
两姓争斗从此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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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9 10:33: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欢庆解放
    1、
强立喜所唱两姓争斗从此休,那只是表面上的暂停,真正的停止是解放以后的土地改革和清匪反霸运动以后。竹山县城的解放是1949年元月20日,宝丰镇属于竹山县西区中心地带,宝丰镇的真正解放是与竹溪县同时的。
明朝成化16年以前,地图上并没有竹溪县,当年分割竹山县西南地面置竹溪县。宝丰镇西边10公里处有一道与竹溪县交界也作为分界的县河。县河畔有座山峰险峻雄奇,山上有洞,山以洞名,叫做锣鼓洞。在锣鼓洞,中国人民解放军和国民党反动派残匪打了一场硬仗,才解放了宝丰镇和竹溪县。
1949年1月,从全国战争局势上看,淮海战役已经结束。配合作战的陕南军区遵照中央指示,回击两郧地区,拉开了解放全陕南的战斗序幕。国民党西安绥靖公署主任胡宗南为保护关中地区的安全,急调98军沿汉白公路组成了白河、竹溪、平利三道防线。为打乱敌人的部署,解放房竹、两郧,陕南军区决定发动房竹战役,打通西进道路。
   1月24日,我陕南军区司令员刘金轩率17师50团、12旅36团及上关独立团在解放房县、竹山县城后,直逼竹溪。
 当时,国民党担任鄂北、陕南守备的98军军长刘劲持感到事态严重,急忙调整防御部署,令预四师师长朱则鸣率部迅速集结竹溪以东的水坪地区,扼守锣鼓洞主侧山峰,以锣鼓洞山脉为屏障,阻击解放军西进。
 竹溪县属的锣鼓洞,自古民间传说有二仙女备有神锣、神鼓置于洞中,当地百姓婚丧嫁娶,均可拜谒借用,言明借用几天,何时归还,便有一套锣鼓放在洞口,随你拿走使用。有一次,一个唱闹丧歌的痞子借用锣鼓,提前归还,恰好瞧见锣鼓仙女出洞,痞子便搂抱锣鼓仙女欲行苟且之事,锣鼓仙女含羞受辱,奔回洞里,从此再没有出来过,也不再给乡邻借用锣鼓了,但锣鼓洞的声名还是保留了下来。   锣鼓洞山横阻竹山、竹溪之间,海拔高,易守难攻,素有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为了攻克竹溪县东大门锣鼓洞,刘金轩司令员根据敌我双方兵力部署,命令12旅36团担任主攻部队,进攻锣鼓洞主峰;上关独立团则直插锣鼓洞山右翼,协同36团攻击阵前之敌;17师50团由擂鼓台簸箕垭以西侧击敌人。三路兵力齐头并进,成相互策应之势。为减轻主攻部队的压力,上关独立团团长王有常得令后,带领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于1月24日晚突袭佑城关之敌,击溃两个前哨连。
  17师50团为前卫团,团长陈云祥率部1月24日抵达竹溪县县河镇戢家坝,先遣营战士行至锣鼓洞下面的潘家湾时,驻守在山上的敌人用机枪轮番射击,战士们无法靠近前沿阵地,只好退回县河镇老街待命。是夜,12旅 36团赶到,团长董明端对整个战斗进行了重新部署。
时至寒冬腊月,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雨,26日临战时,大雨夹杂着雪片,铺天盖地落了下来。衣着单薄的参战部队指战员冒着雨雪严寒,向指定地点行进,36团的三个营于26日清晨5时前到达锣鼓洞山下的狮子凸对面的大坪。战斗于早晨5时开始,敌一部首先向36团三营阵地发起进攻,接着又向一、二营阵地进攻,企图凭借有利地形阻我西进,适时进行反扑,夺回阵地。了解到敌人的意图后,一营指战员连续反击,但由于大雨滂沱、山路难行,加之敌人西北两侧火力密集,一营冲到半山腰时,伤亡很大。为了保存实力,36团董团长令二营接替一营参加战斗,二营营长郭时胜令其他连掩护一连进攻敌人。当一连连长董福旺、指导员史少卿率部冲上锣鼓洞寨时,敌人已占领了大半个寨子。董连长喊一声 “打”,一排排手榴弹摔向敌人,还没等敌人反应过来,战士们的利刃已刺向敌人的心脏,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连续打退了敌人三次冲锋。
  由于敌人枪炮密集,我后援部队无法接近锣鼓洞阵地,一连战士在弹药耗尽的情况下,用刺刀、石头对搏敌人,坚持战斗到天黑,共打退敌人十次冲锋。后来接到军区 “敌居高临下,加之大雨,补编困难,撤出战斗”的命令后,一连战士才撤至宝丰地区休整。在这场战斗中,我一连连长董福旺等三百余人壮烈牺牲。战后,上级授予一连为 “战斗模范连”称号,奖励 “攻如锥,守如钉”锦旗一面。
 锣鼓洞,这座用烈士鲜血染红的大山,巍然屹立在竹溪东方,竹山县宝丰镇西边,县河畔至今有维护得很好的三百多名牺牲战士的集体墓葬,它像一座历史丰碑,记载着解放竹溪英烈们的丰功伟绩。
锣鼓洞战役打响,战地后方医院设立在宝丰镇街南面女娲山脚下的改做学校的宝丰寺,战斗打响后,那一两天,宝丰百姓组成的担架队,蚂蚁牵线样把伤兵朝学校教室里面抬,让受伤的士兵得到了及时救治。
  江立喜参加了宝丰镇支援锣鼓洞前线的担架队,目睹了解放军作战的英勇,战斗结束后,他用船歌唱道:
解放军,责任重,奉命攻打锣鼓洞,
忍饥耐寒朝前冲,不怕枪子儿头上蹦,
吓得敌人钻地缝。
解放军,真坚强,刺刀见红弹上膛,
枪林弹雨肉搏战,天寒地冻斗志昂,
打得顽匪见阎王。
在歌颂解放军的同时,也不忘夸奖担架队的功劳:
担架队,也不瓤,担架送到火线上,
抢救伤员下火线,及时救死又扶伤,
出了力气脸有光。
    2、
  锣鼓洞战斗的胜利,消灭了盘踞竹溪关隘最后一拨顽敌悍匪,竹溪县庆祝解放的同时,宝丰镇也在举行隆重的庆祝活动。庆祝宝丰镇解放大会召开的那一天,在街东头大河坝搭起了高台,用杉木杆子立柱做框架,高台上扎起了彩门,彩门上用竹子枝桠和扁柏树枝桠编排点缀,扁柏枝桠上,粘贴有五彩纸用筷子抽成的花朵和吊穗,一阵河风吹过,青枝摇,彩花动,绚丽多姿。高台前的河滩,经过了民兵连夜清理、整理,绊脚碍腿的石头也全被扔到一边去了,成为一片开阔的广场,以供全宝丰区汇集而来的各乡村民间艺术形式的大展演。
首先闪亮登场的是“凤凰灯”。华夏民族整体上是以龙为圈腾,或以龙凤相互为图腾,几乎是无时无处不与龙凤联系起来的。相比之下,楚人除崇龙外,对凤凰情有独钟。楚人亦崇火,于是把火与凤凰联系起来,便出现“火凤凰”一说。所以,楚人把龙与凤凰的图案,几乎是侍弄得无处不有,无处不在。包括民间的帐帘、兜肚,甚至是袜底上都刺绣有龙凤图案。与龙相比,楚人对凤凰更加钟情,年节嬉戏出现凤凰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竹山的历史上,在民间凤凰图案并不少见,可玩凤凰灯却无记载。宝丰玩儿起了凤凰灯,则是从郧县学习引进的。具体情状是,用篾丝先扎起凤凰的骨架,再用彩色金纸挨剪剪出细丝条,朝篾制骨架上粘贴缠绕,让凤凰“生”出五彩羽毛;凤凰颈下和腹下各安一根竹棍,籍以擎托、拧动凤凰颈脖和翅膀。
   玩耍开始,由一蝴蝶率先飞出,再由一人高擎“太阳”(图案模型)前引、旋转,凤凰随着太阳的旋转奔出,后紧跟高擎四只花篮的靓女,随着凤凰翩翩起舞,不时恭候着凤凰花篮衔花。在锣鼓的紧催声中,唢呐吹奏《龙凤呈样》、《丹凤朝阳》、《百鸟朝凤》等等。因是出以鸟语为主的曲调,凤凰随着唢呐曲调做出飞翔、拍翊、搔首、回眸、梳毛、追日、衔花等动作。
接上来的是高跷。
  宝丰的高跷常见的有三种:一种是‘十’形。舞者双脚置于横衬,上半截多余部分以布带或丝带连腿胯—起绑扎;一种是T形.舞者双脚置于顶端横衬,只将脚背脚板连着横衬底面绑扎;一种是X形,多见于深山农村孩童玩耍,在竹棍上绑扎一根小木棍,形成一个偏叉,玩时两腋夹着竹棍脚踏偏叉即可,上下方便灵活,比前两种更有安全感,但却不能进行正规演出,只能算作儿童对大人踩高跷的—种模仿。
  可进行正规演出的前两种高跷,为结实木棍制作,横衬要打眼穿榫,高跷的高低以舞者的实际胆量、本领、平衡技巧而定,最低者o.5米,最高者可达1.5米。所谓“踩”高跷,—是因为人附着这种工具站起来很高;二是因为舞起来要不停地踩动才能保持舞者的身体平衡;—会儿不踩不踏,确有人倒跷歪导致断腿骨折脑震荡的危险。但也有本领高超者,不仅可以单腿高跷而起,亦可双腿劈叉分开于地,然后收腿腾空跃起,玩出高难惊险的绝活儿。
   一般来讲,像开群众大会群众性高跷舞蹈是多人同踩,组合变换队形,手拿巾帕或纸扇为道具即兴演唱;亦有穿戴传统戏装、扮演人物角色,表演大家熟悉的戏剧故事促笑逗乐,具有不在舞台上就能让观众都看得到听得见的优点,但也有一舞者得两人“侍侯’且具危险性的缺点。
高跷退下,花篮上场。
  国人自古爱花,对花情有独钟,以瓶插之,以篮盛之,这瓶与篮因花而贵,形成专用的花瓶和花篮。人爱花,(红楼梦)中女主人公林黛玉,除赋诗外,花篮是她最心爱之物;仙爱花,八仙中唯—的女性何仙姑,南来北去云游,花篮须臾不曾离手;神爱花,九天玄女时不时抖擞花篮,向人间散花;宝丰人爱花,也爱花篮;是以年节之时总要挑起花篮来。
   说白了,“挑花篮”是民间舞蹈形式之一种,花篮则是舞蹈的一种道具,制作花篮,满插彩色纸扎鲜花,用以系吊在一根两寸宽的竹片扁担上,这竹扁担,刮削得很薄;几乎只剩“篾青”一层,极具弹跳性能,花篮系在两端,随着人的舞步腾挪,扁担与花篮,自然弹跳闪悠,给人以颤动的美感。挑花篮讲究双数,玩耍起来一般是六担八担十二担都有,多由大姑娘小媳妇挑。挑花篮不仅讲究变换队形,往来穿插,更讲究在花篮闪悠、花儿的颤动中盘歌、对歌.即两方排开阵势,—方出题,一方回答。一般用民间小调唱《十对》也即《对花》。如:“我的我出一,谁来对个一,什么开花在水里?”
对方则对唱:你的你出一,我给你对上一,莲藕开花在水里……”问一段,答一段,然后附加土腔土调的锣鼓过门,把唱、耍、锣鼓浑然融为—体。可谓锣鼓铿锵,歌声悠扬,花篮闪悠,美妙大方。
紧接着花篮表演的是竹马。
原本的“竹马”,是指几童游戏、玩具之一种,即夹在胯间、裤裆下当“马”骑的竹竿儿。《后汉书·郭圾传>载:始至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于道次迎拜。”由此可见竹马起源很早。到后汉,竹马不仅仅是儿童游戏玩具,而且已成为地方上迎接官员的仪式组成部分,类似竹马仪仗队了。另《牡秋娘》诗云:“渐抛竹马剧,稍出舞鸡奇。”是讲儿时那位爱玩竹马的杜秋娘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再玩竹马游戏了。还有“青梅竹马”之成语,亦形象生动地描述了童男童女在玩竹马时的无猜无忌,可同骑一根竹棍棍同啃一只青梅的天真无邪的可爱。   
  宝丰人玩的竹马,虽然仍是以儿童玩耍为主,但已不是一根小竹竿的简单“马儿”,而是由儿童游戏升华为一种民间舞蹈艺术形式,由竹竿指代的马儿玩具变成了具备马的基本形状的道具。这种竹马,篾扎纸糊,色彩点染,将“马”一分为二,扎出了马的头颈部分和马的后臀部分。玩耍时,马头颈系于儿童前腰,马后臀系于儿童后股,如人骑马模样。由多名儿童组队排列,闪挪腾跳,变换队形,效马儿奔腾前进之情形。并辅之以演唱,可谓载歌载舞,达生动活泼赏心悦目之妙境。
  紧挨着竹马上场的是大头舞。戴面具演出的形式在民间沿用以后,又经过了不少人的扩充与发展,由面具的一面,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大脑壳,并进行了夸张与变形,使人一见就觉得诙谐、逗笑,一村一院于年节之时,欲想自娱自乐,以所扮人物的不同身份,戴上“大脑壳”即成,可演戏剧,可演歌舞、故事、情景剧等。由于民间演出的一切从简,久而久之,很少演出戏剧,而多用于歌舞,所以人们习惯称为“大头舞”。
  大头舞是经过了很多年的演变的。一是中原的男子汉虽然生得体魄健壮,可从貌像上看,一般来讲,都是生得和颜悦色、慈眉善目的,虽也具阳刚之气,但在古代的征战时,确实不能给外来人侵的蛮夷以威慑和震憾,敌人压根不感到惧怕,往往使战斗失利。根据中原人的这种貌像状况,后来有人想出了让大将戴上画得面貌丑陋、狰狞的面具的办法,上阵取到了明显震慑、恐吓敌人的效果。
     后来,打仗戴面具的做法,让演戏的人借用上了,演员戴上各种不同的面具,便分别出了不同人物和角伍,观众、则以面具形色的特征,来辨别男女和人物的忠奸良莠、善恶美丑。
再后来,正规演艺圈子里的人又嫌面具携带不便,改用颜料描画演员的面部,形成了中国戏曲独特的“脸谱”,而面具则作为演艺的一种分支形式在民间保留了下来。
      人们在观看大头舞的欢笑声中,奔来不甘示弱的“跑犟驴”。“跑犟驴”属宝丰民间舞蹈形式之一,流行的有两种。一种是篾扎纸糊的驴头,驴头后缀以黑布或麻灰布“驴皮”,舞者之头钻进扎起的驴头,身披起“驴皮”,手拄两根木棒以代驴两条前腿,形成驴的整体,由一人独扮独耍。此驴多不单独表演,只是跟随龙灯、花灯或彩船同行,或操起俩前腿挥舞,起赶人开场之用,间以踢弹蹦跳,插科打诨,逗笑取乐。一种是类于“竹马”之驴,将驴一分为二,驴头颈系于—位舞者(多是大姑娘小媳妇充任)前腰,驴后臀羁于舞者后股,驴下半部分缀以或蓝或黑的布围以掩饰无驴四肢的缺陷,还有—牵驴伴舞者,是男性。往年则称作一丑(耍驴之男)一旦(骑驴之女)—,或曰一翁一媳,或谓一夫一妻,二人伴舞,敷演出情节较为简单的故事。 在故事的敷演中,一方面是要体现出驴之犟,如何不听人使唤,不愿为人服务,一方面要体现出男舞伴如何调教呵斥犟驴终于听从驱使,做出上山、下坡、转弯、过河、踩桥等动作,以显男舞伴戏耍、捉弄骑驴者之能事;骑驴之女舞伴则要配合做出在驴背上闪挪、晃悠、前俯、后仰诸般动作。男女角色默契配合,在热烈的锣鼓催动中相呼相应。
  耍狮子的不甘示弱,不待犟驴跑下,却由锣鼓催上了场子。宝丰的狮子舞虽然没有影视屏幕上的那般“洋气”,却也有自己的土特点。狮子有青、白之分:青狮子的皮毛多用棕树叶撕成细丝结成,不仅色泽青翠光华而且很经济;白狮子的皮毛多用苎麻扎成,望去有细软柔和之美,但造价有点贵。青白狮子的头部均用竹篾弯成狮额、狮口状,用皮纸一裱糊,再在头顶做九个“雹”。这雹有的用木头削制,有的用泥塑。真正的狮子头上无雹,这戏耍的狮子头上却生出九个雹来,是艺术加工,象征着“上九”(引用于八卦用语,上九即卦象图由下至上的第六根阳线条)的至高无上,如皇帝般的威仪和人间的九九吉祥。狮子舞戏耍时,每头狮子由一人逗引,两人披挂狮子皮毛扮狮。逗狮子者进退自如,扮狮子者却要受皮毛的束缚,很费力气和功夫;舞狮子头的要两臂高撑,摆动狮子的头,张合狮子的口;舞狮子尾的虽然手拽前者腰带,却是躬俯难耐。好在三人都能默契配合。逗狮子的总是持绣球引导,或翘首仰望。或俯身下顾,或跪地匍匐,千姿百态,引人入胜。在“砖头花”和“牛角花”喷射的热烈和绚丽多彩中,腾挪闪跃活狮子般的激情。
      按舞狮子的动作大小、强弱,情态的粗放和细腻,又可分文狮子和武狮子两大类。文狮子,表现狮子挠痒、舔毛、洗脸、展眼等细微动作,惟妙惟肖,形似神似;武狮子则是大幅度跳跃,表现出上桌、登梯、爬高等高难动作,既刻画了狮子的勇猛性格,也体现了舞狮人的不平凡功夫,以及娴熟的技艺和不畏艰难的精神。
      宝丰的狮子舞还有一绝:“吃人”——主要是“吃”小孩子,一玩到高兴处,遇着单跑的小孩子,就大张狮子口,把小孩“撮”起来,吞进去,然后从后面“屙”出来。往往吓得小孩子哇哇大叫,小孩子的家长却不发火,反而很很感谢——他们认为自己的小孩已让狮子吃过了,以后更好养,永远无病无灾了。
耍狮子,紧张热烈,耍狮子的人很累,需要休息,但观众的眼睛没有休息,一转眼就来了蚌壳舞。蚌壳舞俗称蚌壳、蚌壳精、蚌舞、戏蚌壳,是宝丰流传较为广泛的闹年、喜庆的民间文艺活动之一。有群舞,双人舞,三人舞。
群舞就是很多只蚌壳的集体舞蹈,双人舞一般是一只蚌壳与一位老渔翁的嬉戏;也有一只蚌壳与一名光头和尚的嬉戏;三人以上之舞则是给老渔翁增添了家人,有他的老婆和孙子帮倒忙,制造噱头和笑料。还有增添高大的白鹤角色的,给蚌壳制造防范的难度,既要阻挡渔翁的擒拿,更要回避白鹤的雕琢,让蚌壳姑娘在渔翁(或光头和尚)与白鹤之间巧于周旋。往往河蚌相争,却让渔翁得了利——诠释了河蚌相争成语的意境。这些角色演示出的情节,与哑剧一样,没有语言表达,只有身段动作肢体语言和故事动作情景的表现。由观众联想,给予审美补充。     
饰蚌者,大多扮一古装少女,满头珠翠,身着粉红色衣裤,罩粉红色长裙,腰系绿色缎带,脚穿花缎彩鞋,两扇蚌壳拴粉红绸带挎在双肩上,双手拉住两扇蚌壳,一张一合。饰白鹤者,头戴白鹤头具,身着白色衣裤,肩围灰色坎肩,双臂套篾编的鸟翅,腿上扎绑腿,脚穿绿色彩鞋。饰渔翁者,头戴篷头,腰系丝带,披蓑衣,腰带上挎鱼篓,下穿粉红肥彩裤,着白布长袜,脚穿草鞋,手执鱼竿。
蚌壳舞中的蚌壳,是河蚌原貌形状的放大、扩展,外壳一般用竹篾扎制,内外两层用彩纸或彩布缝制,四周饰以彩边,外壳用彩条修饰成蚌壳花纹,内置有扶手(拉手)便于表演者拉动、张合操作。
     表演蚌壳舞蹈时,都是少女、少妇饰蚌壳精藏于蚌壳中,双手抓住扶手作翕张动作;一男人扮作鱼翁作理网、撒网、涉水、摸、捞、观蚌等连贯动作捕捉蚌壳,而蚌壳精时而扇动蚌壳夹住鱼翁的头,时而夹住鱼翁的手脚戏耍,使鱼翁网打、手抱,都不得手,还累得满头大汗。为增强表演的情趣,常在表演时加一哑巴孩童或一老太婆,手舞足蹈的给渔翁帮倒忙,作滑稽表演,使表演诙谐幽默,情趣盎然。也有渔翁角色更换成光头和尚的,那光头往往被蚌壳夹住不丢——是一种俗气的性教育的公示,很容易让观众联想到蚌壳就是女性生殖器官的象征,和尚的那个光头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而和尚头被舞动的蚌壳夹住,也即男女交媾情节的模拟翻版。宝丰镇街耍蚌壳的名人是打烧饼的回民海光鼎,个大男人家穿红戴绿做女人扮相,蒸两个大馒头塞胸前充作硕乳,夸张闪动腰身,抓人眼球。
      蚌壳舞本身含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低俗性,大姑娘小媳妇明白了含义,都羞于装扮蚌壳,其父母也尽力阻挡,不让自己的女儿在大庭广众前表演蚌壳。只有这很大的群众活动场面,多人扮演,才没有了羞涩。
“龙来了!龙来了!”
街上的娃子们加大嗓门喊着,奔走相告。
龙来了,小小镇街沸腾了!整个河滩沸腾了, 挽上长鞭的竹竿从一家家门户追赶出来,:“叭叭—一发!大发!”争先恐后地朝着龙欢叫。砖头花…牛角花、竹筒花从砖柱后,大门前喷出彩焰,射向龙,发出“喜喜一——喜滋滋——”的妙音。鞭炮炸开的纸花纷纷扬扬,各式焰花象一道道七彩喷泉,潇潇洒洒注在龙的身上。似喜雨,如甘霖,给龙洗一个新春的“礼花浴”。一条五彩巨龙,在人海中游动,腾跳翻飞,气势磅礴!
龙前哗啦啦、叮啷啷两头青狮开路。一套锣鼓班子,鼓有脚盆般大小,重击之下,“轰动,轰动”声浑厚深沉;那锣儿筛子口面般阔,高亢激越,响锤落处,发一派“呈祥、呈祥------”之音。龙尾则又是一番景象:一副轿杆,抬着一蓬金莲。花丛中两支紫竹横笛,两管金篁洞箫,吹奏着婉转悠扬的民间曲调.边鼓,牙板稳掌节奏,京锣儿,京镲,马锣,轻叩着古老的民间乐曲《黄州点子》,有板有眼,娓娓如诉,让人荡气回肠。莲蓬后紧随四尾大鱼(灯)游动嬉戏,它们是鲢、鲇、鲭、鲫。这里取其“连年清吉”的谐音。人们谁不巴望政通人和,政策英明,五谷丰登,国泰民安连年清吉呢?!
     据说,龙是神力广大的神物,然而人们却要战胜它,驯服它,竟然将龙把玩于股掌之间!可见人的信心,人的理想,人的力量之伟大!我想,人们之所以这样喜欢龙,是把它看成一种力的象征,借助龙,给人以振奋,给人一往无前的精神。有了这种力的振奋和一往无前的精神,众人协力同心,就可造成龙所不及的雷霆万钧之势,去攻克事业上的一切艰难险阻!这不,共产党小米加步枪硬是把国民党八百万军队打垮,换来了眼前的解放!
压轴戏自然还是宝丰人最喜欢的跑旱船——
3、
宝丰小镇,长不足一公里,有大小两道河流蜿蜒流过。小河绕镇西潺潺淌去,水不淹脚脖;大河横贯镇东,深不没膝盖;然而,一到春节喜庆时日,却有百舸千舟,飘飘悠悠,汇集而来。
船上的彩灯,与一街两巷门首的各式灯笼交相辉映,璀灿夺目。加之喧天锣鼓,悠扬笙歌,真个良宵美景,浑然天成!异乡之客设若前来,必有置身于古盛世时的秦淮河上之感。
小镇的船是彩莲船。亦有龙舟、凤艇。都是竹制,麻扎、纸糊,色染,是专门供春节时玩的。玩船,家乡小镇也不知玩了几多年,玩了几多辈。早在我的孩提时代,清楚地记得有一大批“玩家儿”。玩也有“家”吗?小镇上读书识字的人虽多,也不去抠字眼。对于那些扎船、玩船、撑船荡浆的,还有装摇婆的,掌鼓板的,统统冠以“家”一一玩家。没有高下三等的职称。玩家儿在这个小镇上是受人尊重的,令人羡慕的。黄衰青接,小镇上的玩家辈出无穷。
  采莲船最是扎得好的,当推落户的江浙人刘吉夫。小镇上的船一直保持着他的式样美观、轻巧利落等特点,前后高矮,长七短八,尺寸卡得准,“坐”(实为驮)得合适。不显沉,不绊脚,大姑娘,小媳妇们爱“坐”。
  一俟坐起来,船蓬顶上用絮棉粘起的红顶仙鹤,频频点首,向观众们致意,向玩家们致敬。它,一爪卷起,双翼展开,似扑似纵,如飞如跃。老婆婆们“咬咬”耳朵,手一指,拍胯叫绝:“做活了哇!”船头的两盆荷花,也如朝晖染就,玉白里透出粉红,鲜嫩嫩,水灵灵。此刻,蜻蜓、蝴蝶若不去冬眠,非扑上去不可!
   只听得锣鼓一响,玩家儿们迅速聚了拢来。各各毛遂自荐,充任角色。嘴巧、舌尖,会拉歌,能见啥唱啥的当太公。不多害羞,落落大方,能见景生情,敢与太公答对的大姑娘、小媳妇,当太公的老伴——摇婆。这摇婆头包黑纱帕,梳个大簪巴,本来很漂亮的脸上,在显眼处做颗大黑痣,或是点上几处麻子。双耳各系一枚大鞭炮或是两只干红辣椒,手摇大葵扇,走一走,摇几摇。那“耳环”摇摇欲坠却又落不下来。好笑人。坐船的是“小姐”,荡浆的是“丫环”,一律乔装打扮起来。

   坐船的“小姐”是贵族,要丫环、太公、摇婆侍候她。心眼多的丫环,精明的太公,能干的摇婆不仅会“侍候”小姐,而且会摆弄小姐。这种“摆弄”的过程,就是玩的过程。各色人物时唱时白,说念做作,妙趣横生,引起观众们一阵阵欢笑。
小镇上玩船,有些老规矩。 船既开出,从街头至巷尾要家家到,户户落。不能少拜、漏拜一家。若是“卯”了哪一户,那一户非找到玩家们论理,质问谁的门楼高些,脸面大些是怎么的?问得玩家们答不来,难下台。所以,内行的玩家就知道“可少拜一村,不可漏拜一户”的规矩。在街上,门连门,户连户,有时几家一齐放鞭,玩家们避免争礼性,就把船头顺向街口,打个公场子,尽兴地玩起来,使尽浑身解数:开船,跑滩,过漩窝,绕礁石,忙得太公前遮后挡,急得摇婆汗直淌,随着锣声的抑扬顿挫,彩莲船上无论是谁都是争先恐后,步调一致,配合默契,煞有介事。其实,做什么事都要同心协力。“彩船”不也这样吗?就怕撑篙的撑进篙,拉纤的拉倒纤。当然,就一条船而论,太公是关键所在,手眼身法步,半点马虎不得。玩船到最激烈时,彩莲船的太公就使出绝招——“滚州”。蹲下地,双手抱足,勾住头,滚成一团,滚呀滚,滚得溜溜圆。船也随着打旋子,颇象狮子滚绣球,引起阵阵喝彩声!
  说来,玩船的程序就那么几套。主要的还是听玩家们唱花鼓子歌。他们能从前三皇后五帝,唱到街坊邻里间的三兄弟四妯娌,以及兄弟情分,婆媳关系;从一家一户的家庭现状,唱到以后发家致富的美好前景。更重要的是宣传了共产党的政策,国家大计。真个唱无巨细,无所不包。往往有没当上“正式”太公的玩家们前后跟着船,与“正式”太公拉歌对歌,把气氛搞得更加活跃、热烈。
玩船的高潮是正月初三、四。小镇周围方园几十里地的船给本乡本土拜罢了年,务必要到这个小镇上汇拢,谓之跑口岸。这一天,各式各样的船一艘艘从山尖上飘来,从坡头上荡来,从树林里钻来,从沟底里冒来,从大桥上划来,从小路上绕来……一时间,整个小镇,花花绿绿,五彩缤纷,目不暇给。小镇缺水,这会儿却成了彩莲船的世界。玩家们歌场会面互道平安,互报丰收消息,妙语如珠,俏歌似潮。船上是歌,船下是歌,街头是歌,巷尾是歌,小镇成了歌的海洋。锣鼓手们相会,互相点头致意,手上用心,敲得有板有眼,代天地而喧声,欢庆新中国太平岁月的到来;歌唱人间之美好,生活之火热,人生之幸福,理想之美妙,前程之锦绣。
庆祝宝丰解放,比新春佳节更为隆重,不知要汇拢多少采莲船,载来多少欢乐的船歌?!
宝丰船歌的前奏,可以是民间土锣鼓的“长板”,也可以是“双击头”:“仓冬冬仓/仓冬冬仓/仓冬冬仓冬仓冬仓、、、、、、”无限反复至“扎板”——仓/仓/仓冬衣冬仓!现以五句子《郎姐同种一丘田》为例,加上锣鼓敲打伴奏:“高高山上一丘田/郎半边来姐半边/仓才乙才仓仓才/郎的半边种甘草/仓才才仓仓乙仓乙才仓仓才/姐的半边种黄连/苦的苦来甜的甜/仓才乙才仓仓才/仓才乙才仓仓才/仓仓才仓仓才/仓才乙才仓仓乙才仓仓才/再以《石磙砸来也相偎》作为“四平调”演唱为例,加上锣鼓伴奏:姐是(哪个)山中(哟)一树(哟火火)梅(呀唉咳一子哟)/仓才乙才仓才/郎是(哪个)喜(呀)鹊(呀哈)天上飞(呀一子哟)/仓才乙才仓才/喜鹊(哪个)歇在(呀)梅树(哟火火)上(啊唉咳一子哟)/仓才乙才仓才/石磙(哪个)砸(呀哈)来(呀哈)也相偎(呀哈一子哟)/仓才乙才仓才/仓才乙才仓才/才才才仓/才才才仓/才仓乙才仓才/仓才乙才仓才/ 
     宝丰花鼓船歌的锣鼓伴奏是大鼓、铴锣、钩锣、马锣、大叶子(铜镲)五大件抑扬顿挫地组合,在具体敲打中可以举一反三,让五大件各尽所能,默契配合,各自扬长避短,达到有韵有致的和谐。五大件若各自逞能,就显得杂乱,就不是悦耳动听。只有合为一体,融会贯通,在同声、同调、同韵、同节奏的前提下,恰倒好处的发挥各自的职能,予以长短音调花色的互补,才能达到有板有眼、节奏分明,悦耳动听,配合服从于演唱的最佳效果。 
     宝丰镇人爱唱花鼓船歌,山歌、情歌都可随时移制植为花鼓船歌演唱。更多的则是众多歌手的即兴编唱的歌,可谓浩如烟海。时至夜半,河坝上花灯、龙灯,船灯,交相辉映,一二十条花不弄懂的彩船涌向高台前面的场地,绕着大圈航行,船队首位连接处,腾挪出一条龙船,那是探花村来的,撑篙的太公后背一闪,后背一靠船头,跟随的锣鼓歇音扎板,太公江立喜用格外高亢格外嘹亮的嗓门唱了起来:
      锣鼓敲得喜洋洋,彩船队伍排得长,
      开腔歌唱共产党,冲破黑暗迎太阳,
       宝丰人民得解放。
       提起中国共产党,那是一心打老蒋,
       目的建设新中国,子弟兵天天打胜仗,
      人民江山万年长!
      ……其他太公没有江立喜这样的好口才,也正好给他唱的歌和音帮腔。
唱着唱着,忽然一阵杂乱的枪响压过了玩船的锣鼓声和歌唱声,枪声从下坝方向传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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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9 10:34: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略唱成分
     1、
     下坝那一阵杂乱的枪声是张姓民兵和陈姓民兵对峙打起来的。原来,在庆祝解放的同时,土改工作队就进了村,开始发动贫苦农民向地主展开斗争,可张姓人家不愿意斗争同姓的大地主张雅堂,陈姓也不愿意斗争同姓地主陈家秀和陈兵阶,工作队长黑老蔡有办法,在下坝东坡发动陈姓群众斗争张姓地主,在下坝西坡发动张姓群众斗争陈姓地主,这一家伙群众情绪像干柴一样被迅速点燃,一时间烈火腾腾,两姓群众的民兵就抓捕对方的地主进行批判斗争,互不服气,就开枪火拼起来。
   宝丰这一发动群众向剥削阶级、专政对象开展斗争的方法,后来成为全县土改运动的有效方法和经验。
    土地改革运动是有领导地分期分批进行的,每期一般经历了发动群众、划分阶级成分、没收和分配土地、复查总结等阶段。土地改革的胜利,彻底消灭了封建土地所有制,解放了农业生产力,进一步巩固了工农联盟,为国民经济的恢复和发展,为国家社会主义工业化和对农业社会主义改造创造了条件。
     毋庸讳言,土改运动也确实存在专政对象扩大化,剥夺生命随意化,对地主女眷恶意报复化的倾向。
   江立喜听见下坝响枪,晓得枪响的原委,即兴唱起歌儿来:
     耳听下坝响了枪,两姓民兵在开仗。
     奉劝土改工作队,心要明来眼要亮,
     不要只看表面现象。
    江立喜歌儿简单,所反映的事情很复杂。像下坝两姓民兵的发动,虽然推动了土改运动,但是却是明显滋长了房头、宗派主义,增加了姓氏宗族之间的相互仇恨,尤其不该让对地主的生杀大权落在民兵手上,以致平添几多人间悲剧。
     江立喜想不通土改运动中过激的做法,看不惯民兵整治地主的恶劣行为,为此专门出门做了走访调查和实况记录——
      2、
    1951年4月的一天,两个背毛瑟枪的陈姓联防队员出现在深河中学教师张氤氲面前,要抓她回宝丰下坝农村接受农民斗争,交出金银财宝。
      这真是晴天霹雳!但学校领导不敢阻拦。张氤氲这个大学毕业的弱女子被联防队员押走,步行80里回到老家。
     张氤氲的家已是一座空房,满屋蛛网灰尘,所有财物都被农会洗劫一空。她只好寄宿在侄儿家里。第二天上午,张氤氲就被农会揪到了斗争会场。按照斗争会的惯例,先是震耳欲聋声嘶力竭的口号声,“坚决斗倒地主张氤氲!”“张氤氲必须把隐藏的金银财宝交出来!”以这样的气势汹汹给被斗者以下马威。
     但张氤氲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地向农民解释:“第一、我不是地主。按政策规定要在地主家生活三年以上才划为地主,我1948年才从大学回到乡下,到49年‘解放’才一年多,怎么能是地主呢?第二、去年减租退押的时候,我已经把家里所有财产交给了农会,现在还剩下一间空房屋,如果农会需要我马上交出来。”
农民哪里听她的辩解!土改工作队灌输的阶级斗争学说挑动起来的阶级仇恨,已经使他们抛弃了做人起码的良心。况且,眼前这个虽然一身旧衣服却干净整洁、仪态优雅的女人,正是农民嫉妒仇恨的“地主太太”。在这个“地主太太”面前,贫下中农们自惭形秽感到自卑,觉得地主威风还没被打垮。为了拯救自己的自卑,他们就选择暴力,就用粗野下流话辱骂她,恐吓她。
张氤氲说:“党的政策是说理斗争,你们用下流话骂人是说理斗争吗?”陈姓民兵队长理屈词穷恼羞成怒:“老子不但要骂你,还要打你!”说着一群人上前去推搡她,搧她的耳光,摸她的脸,用更下流的话侮辱她……
张氤氲大声地反抗:“你们流氓,无耻!我要向党和政府控告你们!”
    到这个时候,这个天真的女人还想得到“党”的拯救,她大概没有想到,这一片的党正是流氓无产者土改工作队长黑老蔡,是民兵队长陈水牛等行凶作恶的靠山。
     张氤氲这个弱女子的无力反抗激起来的是“革命群众”更大的兽性,他们觉得开了这么多斗争会,还没有一个被斗争的地主敢于斥责他们。“坚决打击她的嚣张气焰!”于是雨点般的拳打、脚踢以及竹棍、木棒、柴块落在她身上……陈水牛恶色色吼叫道:“你去告吧!老子怕你告?老子叫你龟儿子婆娘告不成!”当场把她打翻在地。
    张氤氲反抗着,挣扎着,呻吟着……直到口吐鲜血不再动弹,当暴打停止后她已经奄奄一息,当晚就离开了人世。
     一个真诚善良的才从大学毕业回乡任教的年青女子,就这样惨死在民兵们的棍棒之下!
     在离张氤氲家百米之处,有一户地主张尔音,曾当过小学校长,于是就有了地主加(伪校长)反革命的双重身份,从土改清匪反霸起就被逮捕关押,后来判重刑劳改。于是挨斗争的恶运就落到他老母和妻子身上。张尔音老母是个60多岁的小脚女人,站在15公分宽的高板凳上被斗争,摇摇晃晃战战兢兢,摔下来跌伤了腿脚,就被按着头跪在石板上斗争。她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又交不出金银财宝,就上吊自杀了。接着就斗张尔音的妻子,捆着斗,跪在瓦碴上斗,扯头发斗,扇耳光斗……她也不能忍受了,又上吊了!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婆媳俩双双被斗、被逼而上吊自杀!
     在曹家沟一个村子里,地主曹志廉和他的二儿曹谋坤、三儿曹光祖于同一天被杀了。此后,挨斗争的命运就落到了曹二嫂、曹三嫂和还没有出嫁的曹三姑身上。她们被抓到乡公所关押,在温度接近40度的大热天,石板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都受不了的时候,农会强迫她们只穿内衣内裤坐在石板上烙屁股!头上顶着烈日,臀下有如火烧,汗如雨下,又不给水喝,她们几乎中暑昏死。后来屁股上长满毒疮,溃烂化脓经久不愈。曹三姑聪明能干能写会算,不知是父母无视她的幸福还是舍不得她离开,叫她帮助管理家务,30岁了还没有出嫁。在她的父兄被杀之后工作队和农会就说她是当家人。其实她当什么家?上有父母下有兄嫂她能当家作主?她只不过保管过一些财物而已。但是工作队和农会要认定她是当家人你有什么法?因此她遭受了更为惨无人道的斗争,捆绑、吊打、跪瓦碴、扯头发、晒太阳、烙屁股、背火炉……背火炉最为残酷,就是在铁皮桶内装木炭生火,让人背在背脊上,烙得人惨叫声连连,很有点像苏妲己的炮烙刑罚。
对地主分子身体摧残,贫下中农们心安理得,而对地主妻女的性蹂躏却更是理直气壮。
李道富被没收了一切财物,眼看自己辛苦一生积攒的家产被洗劫一空,还要遭受斗争,一气之下就吞金自杀了,她老妻也只好上吊自杀。剩下儿媳妇梁芹带着一个五岁和一个三岁的两个儿子相依为命;而她的丈夫原是国军的一个团长,在被“解放”之初就被逮捕关押,劳改农场,远在千里,丈夫已生死不明,音讯杳无。
梁芹附近住的有个李跛子,原是梁芹丈夫的远房堂弟,因患小儿麻痹症两腿落下残疾,30多岁了还没讨到老婆。他对梁芹说:“嫂嫂,哥哥肯定被炮(枪毙)了。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好困难哟。哥哥不在了嫂嫂转房给兄弟这是规矩,你就嫁给我吧。”
     梁芹原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人模样漂亮而且知书识理,怎么会嫁一个高不像冬瓜矮不像葫芦的跛子?她愤怒不已骂道:“你给我滚出去!你是个什么东西?”但是跛子毫不知耻继续纠缠,还动手动脚。梁芹忍无可忍,一阵耳光把他打了出去。
李跛子本想用暴力制服梁芹,但自量不是梁芹的对手,就恼羞成怒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一个人治不了你,看我找人开你的排子炮。”他说的“排子炮”即是轮奸。
于是他就约了20多岁的侄儿李癞子和曾经是梁芹家的长工李憨包,三人把两个小孩关在门外,暴力轮奸了梁芹……
     第二天早晨他们听见两个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原来是梁芹已经上吊死亡。路过的私塾老师杨三先生动了恻隐之心,进屋安抚哭叫的小孩儿,发现柴卓上有梁芹写的死亡原因,拿到农会请求追查李跛子等轮奸妇女的责任,李跛子等还厚颜无耻淫邪地说:“地主压迫我们这多年,我们就压迫了地主女人那一会儿嘛。”
     再后来斗争地主不断升级,打死地主也是常事,搞个地主女人算得了什么?三人也就心安理得了。
     董天琼的丈夫是个高中学生,本来不是斗争对象,但他的父兄被杀之后,生性懦弱胆小的他以为下一个就要杀到他头上了,因此抑郁恐惧,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其实他已患了抑郁型精神分裂症。这就给家住附近的村长肖同济以天赐良机,竟当着他的面奸污了他的妻子!董天琼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村长得寸进尺夜夜行奸……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地主遭受着身体的蹂躏,精神的摧残和道德的谴责。每次奸夫离去之后她都要痛哭流涕地将丈夫痛斥一顿:“别的男人保护老婆,你能吗?你还算不算男人!”
     但丈夫只能以毫夫表情的沉默来回答她。有谁能够知道她的苦难?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丈夫病死,董天琼她才得以远嫁他方,脱离这个罪恶的村庄。
徐小君是个十七岁的漂亮女孩,地主的女儿。她的父母都双双被捉到村里斗争,贫下中农民兵破门而入,实施暴力强奸,并致怀孕。在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辱没先人的屈辱面前,一家人束手无策,报案吗?向谁报案?政府吗?土改工作队吗?农会吗?农会怎么会为地主申冤?他们不但不受理反而要败坏你的名誉,说狐狸精勾引贫下中农,一家人只能忍受侮辱,不敢声张。土改时又不准地主操办婚事将女儿出嫁,无奈之下只有将女儿关在黑屋里不让出门,将破布捆在已经绝经的母亲肚皮上假装怀孕,后来这个50多岁的母亲终于“老来得子”……这种掩耳盗铃的事怎么瞒得过众人。一些人给那孩子取了个带侮辱性的名字:“外孙幺儿”。
乡下农村的土改情况是这个样子,集镇街道上也好不到哪去。
宝丰街是竹山县西区中心地带繁华小镇,推选出了两个民兵队长,正队长是杀猪佬的儿子南威华,副队长是老泼皮的儿子雷少海。
     南威华在街面上留下妇孺皆知的口头禅:炮球他!宝丰地面口语习惯把枪叫做炮,盒子枪叫盒子炮,枪毙人叫做“炮人”。土改那一阵子,贫下中农民兵们平时看不惯的有钱人,被人捉来见南威华,询问如何处置,南威华不问青红皂白,出口就是“炮球他!”南队长说炮球他,那人便被拖到东头河滩给炮了,头脑被炮得像西瓜瓤子一个样。街镇的民兵队长似乎还管乡下,下坝的张雅堂,陈家秀、陈兵阶都是南队长下令炮球他的。无论那人有罪无罪,罪恶大罪恶小,只需经过南队长说炮就给炮了。宝丰镇街西面寒溪河有董姓一老一少俩父子是土财主,手头没有任何人命事由,确实不该杀,可是为了完成县里下达的枪毙人的指标,寒溪河民兵把俩父子押到宝丰镇街交给南队长,父子俩同时扑通给那南队长跪下,父亲央求把儿子留下,儿子央求把父亲留下,南队长不管那父子泪流满面,说这好办,把你两个人都炮球他!直到中央人民政府收回了杀人权。
     这种情况,在宝丰镇街上留下民间咒骂人的口头语,父母责骂子女或者他人时候说,你个挨炮的!
     雷少海在揪斗本家地主雷茂盛时候留下了笑柄,一直传到后世。那一日,他吩咐民兵押来本家叔叔雷茂盛审问,雷茂盛见是本家侄儿,并不在意,就直挺挺站在那里,雷少海厉声喝道:“跪下!”雷茂盛不服本家侄儿对他的粗野,撒赖就地睡下,不料雷少海前来当腰就是一顿脚踢,踢得雷茂盛只好跪下,雷少海喝问:“台下所跪是何人?”雷茂盛答:“回队长的话,现在我还是个活人。”
雷少海接着问:“你姓什么?”
雷茂盛答:“姓雷。”
雷少海发起脾气,给雷茂盛充起老子来:“你他妈的为什么跟老子姓雷?”
雷茂盛答:“天生儿子要跟老子姓雷,不是跟你个老子姓雷,难道你不跟老子姓雷?”
气得雷少海哑口无言,还是南队长撑腰壮胆,说:“雷队长还跟他说个么裸?炮球他怪利索的呢。”不用说,家里仅仅开了个磨坊的雷茂盛也就被炮了。
     诸如此类情境,江立喜用船歌总结道:
          土改运动掀高潮,杀人权下放杀猪佬,
          不论有罪和无罪,不论罪恶大和小,     
          民兵说炮就炮了!
         3、
江立喜的那一段船歌,表明了他对土地改革运动尤其是乱杀人的看法,传到了宝丰片土改工作队长黑老蔡耳朵了,说江立喜站错队,同情剥削阶级,是对土改运动泼冷水,就给街镇民兵队长南威华发话,要他对江立喜进行教育。
南威华听到土改工作队长发话,连忙组织街镇上的民兵队伍,去探花村一个民兵排,把江立喜五花大绑带到了镇公所给予教育,用竹篾板子拷打,让跪碗碴子,江立喜还是一个劲说地主里面有坏人也有好人,不能青红不分皂白不变都炮了。
民兵排长梁世顺,是个用绳子捆绑人的行家里手,就一遍一遍给江立喜紧拴身上的棕绳子,可是那新棕绳子总是绑扎不结实。梁世顺就换上麻绳捆绑江立喜,一道道绳索缠绕,还朝麻绳上喷盐水,可还是捆扎不结实。原来江立喜在南山一个高人处学了缩身法,无论什么样的绳索,如何捆绑,只要一呼一吸,绳索就自然松套了。鉴于如此情况,南威华又发话了:“他娃子不肯归队站到贫下中农一起来,也炮球他算了!”
街镇民兵队长南威华要炮江立喜的消息迅速传到了探花村,探花村农会主席江海成及时发动本村民兵,就近联络公平村民兵,集合起上千人民兵队伍,浩浩荡荡从街镇径直到了南威华家,提溜起他的老娘做人质,交换江立喜。
南威华只好请示黑老蔡,麻利释放了江立喜。
这接下来的大形势是评定成分。
划分地主和富农的标淮是什么?毛泽东在《怎样分析农村阶级》一文作了这样的界定:地主---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或只有附带的劳动,靠剥削农民为生。富农---一般占有土地,或者自己占有部分土地、租入部分土地,也有自己不占有土地、全部土地都是租入的。富农占有比较优裕的生产工具和活动资本,自己参加劳动,但剥削雇佣劳动为其生活来源的一部分或大部分民,而农民又细分为富农、中农、贫农和雇农阶层。于是就人为划分出对立面,人与人展开斗争。
农村土地改革就是要划定成分。从阶级属性着眼,农村必然是存在两个阶级,存在两个阶级,就要找出地主、富农剥削阶级;中农、贫农、雇农被剥削阶级。每个村一定要有地主、富农去剥削穷人,也符合阶级分析的逻辑推理,所以想当然村村要有地主、富农。没有地主富农的,矮子里面挑将军,比照他一个两个出来。还是江立喜总结得好:
土改运动分水岭,分出好人与坏人,
地主富农贫下中农,划出阶级搞斗争。
不认五服和六亲。
评定地主成分的标准根据地区不同,标准也不同,据说东北地区的地主成分划定是收有三十五石租课以上,而郧阳地区的标准是八石租课以上,在时间上是以1949年为界限看解放前三年和后三年的家境实际情况而论。如此一来,也有人捡便宜,也有人吃大亏。例如,张三在解放前是殷实富裕人家,临近解放,开始吃喝嫖赌,散尽家财,走运就评成了贫农成分 ,李四油盐都舍不得吃 ,勤巴苦做,积攒家产,到解放倒霉恰巧就够了个地主成分基本标准 。
宝丰镇界面上因为很少有务农人户,多是手艺人,所以也没有进行土改运动 ,也没有正经划分各家的成分,不过宝丰街镇的成分让江立喜唱着船歌选折性有代表性划分了出来,1950年的春节,他划着探花村的彩船从西街头开始唱成分。
宝丰镇西街头流过的是韩溪河,河岸坎进街对面有五、六户人家,住的都是简易的“人” 字形门面的茅草棚房,第一家是烙锅盔馍的李发祥 。   
锣鼓敲打喜洋洋,彩船对准茅草房,
这家人户烙锅盔,锅盔二面都焦黄,
掰开壳壳是瓤瓤。
户主名叫倪发祥,他的来路不光堂,
老家房县白窝乡,土匪扫圈才逃亡,
地主成分漏了网。
江立喜对宝丰镇界面上的事情很清楚,他唱倪发祥漏网地主是有根据的。有人曾经写过他们的纪实小说。那篇小说前半截是这样写的——
说起来,那还是民国三十四年公元1945年即小日本大投降那年,宝丰镇上来了讨饭的母子俩。听口音,是房县人。这母子俩讨饭,生、熟都要。熟的当下吃了,生的用袋子装上,装满一袋,在小河滩上掏个坑,掩埋。
   西街头进街的河岸坎南侧,有个被遗弃的看守瓜菜地的棚子。娘俩在棚子里落脚,养神。眼睛睁着时,就远远瞅着掩埋米面的地方。娘俩也经常交谈,当妈的说话,象蹲在水缸里面,瓮声瓮气地,许是鼻孔粗、或者是塌了鼻子的缘故。当儿子讲话的声音很轻微,象猫儿吟。从那母子的神色看,是相中丁宝丰镇的繁华和热闹,不想挪窝了。
   镇南过河,上大坡,是宝丰山。山上长的有水竹、松树、花栗树……山后上街镇来卖柴的人多,卖柴后,需要吃早饭或者早饭连午饭一起吃。为安定生活起居,也为赚那些卖柴人的一点小钱,那母子俩便在镇西头小河岸畔搭起简易的茅草棚户,做起小吃食的手艺。从河沙滩里扒出米,磨成面,用热水一泡,加上甜酒曲,发酵,用勺子分装进乌窑碗,架笼蒸蒸熟了,翻扣出来,便是亮晶晶、白生生的碗碗糕。从河沙滩扒出麦面,兑水、发酵,掺生面,揉成坨,扔进锅里,拍拍按按,按成个大月亮。用谷壳、木渣、锯末煨暗火,慢慢炕,慢慢变得焦黄,成了焦香的有硬壳、也有软瓤的锅盔馍。
   镇里都是做生意、做手艺的老住户,不稀罕来吃这两样东西。可进镇卖柴、卖炭、卖鸡、卖鸭、卖萝卜、白菜的人都爱在这里小憩,买那小食。发现那碗碗糕甜中夹酸,是樱桃味儿,很爽口;那锅盔,壳壳香酥脆,瓤瓤泡软绵,很可口。既经济又实惠,实属价廉物美。那娘俩的小饭铺名声遂传开,生意渐红火,以讨来的粮米做本,渐渐有了自己的小本钱。    
     便有人攀谈、动问这母子的来历。说,听口音你们是房县人,咋流落到宝丰?
    母子俩异口同声,原本住在房县别(白)窝,山里“板”了大年成,饿死了当家人,孤儿寡母逃荒,雀鸟朝的旺处飞,来这里求个生路。 
其实,倪发祥的父亲是房县倪家湾大财主,让农民杀了,扫了他屋的“圈”——几乎斩尽杀绝——只那娘俩走亲戚逃脱了性命,才转而成为无家可归的乞丐来到宝丰街的。
    一九四九年,宝丰镇解放。因这母子不在宝丰籍,所以打土豪斗地主分田地分胜利果实便没有份。土改后因为宝丰镇历史上传统开店铺、开小手工作坊的人家居多,种庄稼的人很少,县人民政府把宝丰定为商品粮户口集镇,初有了人口管理意识,属镇内住户、人口一律要重新登记造册。街镇专班逐户登记人口之际,方知那老女人无名,只叫李王氏;儿子有名,叫李发祥。登记在册后,倪家母子仍做碗碗糕、锅盔馍营生,小日子过得更安稳。逃脱了地主成分的评定。所以,江立喜唱他漏网地主没错。
江立喜唱出人家是漏网地主,揭了别人的疮疤,肯定是不喜欢,倪发祥拿出筛子大一盘鞭炮,抵住江立喜的身体炸,意在驱赶玩船人挪地儿,江立喜只好调转船头唱起来:
我把船头调过来,户主是麻子张茂凯,
年轻给人当长工,老来现在打草鞋,
贫农成分不用猜。
张茂凯,孩童时候出天花,留下一脸大麻子,父母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家产,年轻时候给有钱人家当长工,四十岁上讨个老婆也没有生养一儿半女,解放了只好打草鞋卖点小钱老两口过日子,买不起鞭炮为玩彩船助兴,旱船就跑得无情无趣,只好顺街朝下游荡。荡到曾经抵制周静轩烧船的陈鸿禄家也即陈家牛行门前,江立喜开口唱道:
划起彩船贺新春,这户人家本姓陈,
街上乡下评成分,陈家成分不好评,
说出曲折大家听——
  陈鸿禄家和江立喜年轻时学打被套手艺的东盛昌棉花行是斜对门,所以江立喜很熟悉。江立喜用数板数落出老陈家家事家史——
 4、
     陈鸿禄老娘的娘家是距离宝丰镇30华里山路竹溪县属的唐家沟。纳罕的是唐家沟居住的都是杨姓的人家,却没有姓唐的人家。她是当地一位知名杨姓老中医的闺女,人称杨家大小姐,是很享福的大姑娘。
   杨家大小姐是十九岁那年出嫁的。
   出嫁那天,桌椅板凳箱笼柜屉锅碗瓢盆甚至解溲马桶等家用器具俱全的二十四台油漆嫁妆,由四十八名青壮年汉子分别用竹竿二人各穿抬一台,那抬嫁妆队伍就牵扯里把路长。
  嫁妆队伍前面,有两对童男童女打着红蓝绿黄四色彩旗(民间亲切地叫做“打彩旗儿”);彩旗儿后面是一乘四人抬的花轿,花轿里面坐的当然是杨家大小姐;花轿后面紧跟着对子锣“喜洋洋喜洋洋”地敲打着,为敞开嗓门欢叫着“嫁啦——出嫁啦——出嫁啦”的双喇叭伴奏;再后面是一人扛着一杆连根蔸挖起的竹子,竹子上用红线绳系吊着一对鲤鱼——这物件大有讲究:象征着姑娘出嫁后的生活如竹子一样节节登高,像竹子一样多子多孙(籽笋),子孙能像鲤鱼一样跳龙门。抬嫁妆的一字排开紧跟着那棵竹子,里把路长的队伍一路风光了一个多时辰,从深山唐家沟来到了宝丰镇街西的二道河街头。
   街北面的陈家牛行闻听锣鼓、喇叭骤响,廊檐口四根柱子上伸出的长竹竿高挑的鞭炮也“呵呵哈哈呵呵哈哈”地炸响。鞭炮硝烟正浓,嫁妆已经摆满牛行门前的街面,花轿已然停歇在陈家牛行大门口。牛行老板陈维纶头戴花翎礼帽,身穿黑绸缎长衫,胸配脸盆大红绫花,亲手把杨家大小姐从花轿里面牵手走出来,挽手走进了大门。
    杨家大小姐来到陈家,陈姓晚辈叫她为杨家新婶、新妈,街坊邻居习惯称呼杨大妈。杨大妈善心计,懂经济,使牛行老板陈维纶的牛行生意如虎添翼,不到一年工夫添置了宰猪摆肉案子卖鲜肉的产业。有着牛行和肉案子的兴隆生意,杨大妈隔年生一子再隔年生一女连续添了三男二女,一家人的日子依然是衣食无忧。
   街面上提起这一家人和事,习惯说陈家牛行的如何如何。一转眼,陈家牛行的三儿俩女都已经长大成人,首先是大儿子完婚,接着是两个姑娘出嫁,二儿子待婚,老三即幺儿子出远门读书去了。陈家牛行没有遇到天灾也没有遇到人祸,风平浪静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不合中华民国二十八年(公元1939年),是历史上少见的全国大饥荒年,时年腊月初一个风高月黑的夜半,有一拨百十人的土匪队伍闯进了宝丰镇街,他们一色穿的是黑衣黑裤子,头戴黑线、黑布做的“狗钻洞”帽子,只露出眼睛里的凶光,辉映着手握的马刀、鬼头刀、小扎子(匕首)的寒光;他们脚穿布须溜、棕衣、火麻皮打的草鞋,行走轻便,着地不出声响,撬开了一条街所有大小商铺的临街门面,抢掠货物。
     所有的商铺后面住的人,都知道有人抢劫越货,有的人用被子蒙紧头颅,不敢下床,还把床抖动得“个呀个呀”呻吟。稍胆大的些的人下了床,却一个个都夹紧屁眼,害怕有屁溜出声响招惹麻烦,身子骨筛糠样发抖贴墙站着,眼睁睁看着土匪强盗把店铺里的货物一样样从货架上拿下来,装篓、入袋、打包——搬走。
   抢匪们来时,把牵来的马匹、驴子留在街西头河那边的邓家湾,得手以后,把货物驮上了马背驴肩。搬不完的,一时不便弄不走的东西,如何处理?那三五个领头的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去处。
   “笃笃——笃笃——”匪首杨云清敲击着陈家牛行的大门。
  “是哪个啊,深更夜半的敲门?”牛行老板陈维伦很不情愿问道。
   “是你们的杨家亲戚呢——打扰老姑爷了——”
   陈维伦听说是杨家亲戚,而且听来人口称老姑爷,也就起床把大门打开。
   大门也只打开半边,杨云清等携带着抢劫的货物包裹一涌而入。
   陈维纶记得民间俗话有说道:便宜莫捡,浪打来的不收。本不想让这一伙携带财物的人进来,怕招惹麻烦上门,可是已经阻拦不了。床铺上睡着的杨大妈听着是娘家人来了,欢喜不迭,耳听娘家人带有许多包裹进门,就起了捡便宜的念头。心说娘家人一定会给自己留下一些东西,岂不是轻易到手的财喜?不问来由,不问来意,麻利起床办招待。
   开牛行、肉案的人家,肉食方便,燃碳生火,烧灶炒肉、温酒,盆碗成席,把杨云清一拨人吃得嘴丫子流油,喉咙打嗝,裤裆里滚屁,上下连声呼应。杨云清嘴巴一抹,起身告辞,不由分说,要把携带进屋的赃物留下,陈维纶坚决不让留下,杨大妈想白捡便宜,硬说不妨事,做了主张,让娘家人把拿不走的东西留下。
   杨云清说了声多谢老姑粮,趁着夜色,迅疾走人。
   这个夜晚过去得很快。
   翌日清晨,天空才显鱼肚白色,陈家牛行门上就开始闹闹轰轰,一片嘈杂,众人把陈家牛行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是街面上被抢劫的商铺直接找上门来讨说法的,一个个都是贼人在时筛糠、贼人走后耍枪的主,现在联合起来发难,要陈家牛行赔偿他们被抢劫的货物,理由是陈家牛行夜半不仅酒肉款待土匪,而且窝藏有赃物在屋。真正是黄泥巴糊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陈维伦分辨说对于土匪进镇街抢劫并不知情,也不是专门要款待土匪,是土匪自己强行进屋留下货物,自家没有要捡便宜的想法。但好说呆说分说不清白。不晓得是谁发了一声喊,领头冲进牛行里面,众人动手把牛栏里的牛牵走,把猪圈里的猪赶走,捉鸡子,逮鸭子,顷刻间,生意兴隆的陈家牛行变得徒有四壁,一贫如洗,连锅碗瓢盆也不剩一件。
   有心留下赃物捡便宜的杨大妈,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因为抢匪是自己娘家人,对谁说都是刮大风吃炒面——张不开口。只有自己把苦吞下。为了一家人口食生计,安排自家男人陈维伦跟随街道上的盐客去四川大宁挑盐。
   陈维伦是开牛行的老板,是用手指头在袖管里面比划商道数码赚钱的,猛可变成挑脚夫,真是勉为其难。去时空身子行路赶不上人,转身肩负盐担子远远落在同行人后面,眼看天打下黑影子,见同伴越去越远,又饥又渴,索性不再追赶,在一面山坡脚下歇下担子。
   他约摸记得早晨过来时候,山坡上有一丛丛经霜打过的“救命粮”,也即书面学名称为火棘的带刺杂木上结出的如豌豆粒大的红色颗粒,那种颗粒经霜后很甜,荒年山里人多采撷代食。陈维伦好不容易爬上山坡,摸索到了“救命粮”蓬棵,不顾荆棘刺扎手,一把把捋下救命粮颗粒,迅疾撂入喉咙,意欲就此缓解难耐的饥渴,吃着吃着,嘴巴却没有了味道的感觉,浑身麻木无力,人,渐渐失去了知觉,倒卧在山坡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同行者已经在距离此处而是来开外的柯家饭店“打尖”(简餐)完毕,不见陈维伦赶来,领队不忍心丢下不管,吩咐两人转身打探情况,发现一副盐担子放在路旁,却不见挑盐的人哪里去了。俩人就近在路边人户找了干竹篾,扎起火把,朝山坡上寻找,发现陈维纶佝偻在一片有剧毒的山花椒蓬棵里,人已经早没有了气息。
   原来,陈维纶饥渴中,夜黑里把有毒的野山花椒当救命粮吃了,人,被麻醉死了。
     挑盐人走后的第三天,杨大妈就靠在门旁,放眼西街头,看挑盐人队伍是否已经回来,进了街,第五日的晚半,长长的挑盐队伍进了西街头,走过来一副挑子不是陈维纶,走过来两幅挑子也不是陈维纶,杨大妈巴眼望着队伍最后,确是两个邻居用两根树干盘缠葛藤编制的担架抬着已经毫无知觉的陈维纶。
   担架在牛行门前歇下,杨大妈看着死去的丈夫,问明了情由,喊叫一声天塌了哟,开腔叫着姊妹呀我的人啊慢慢哭诉起来:“好不该存有捡便宜的心啊……”
     杨大妈家贫如洗,再加上死了丈夫,想起了穷奔深山那句老话,就请上街头本家姑奶奶说合丈夫老梁家的亲戚房县宝石店区区长刘强伟,接纳安排杨大妈一家老幼。刘强伟把杨大妈一家安置在房县褚河金家坡一处四间茅草房里居住,开始佃种他人土地,第二年开春陈宏禄就当上了保长,长兄生性好吃懒做,如今仗着当保长兄弟的威望,在乡间横行霸道,仗势欺人。
     期间,杨大妈出外读书的幺儿毕业,本应去分配单位报到就职,因思乡心切,就先回到宝丰街,回到老屋一看,确不是自家人,而是换了主人。打听究竟,才知家庭发生了很大变故,追寻到房县金家坡与家人团聚。
     幺儿子不懂农业生产,到房县下坝小学谋了个语文教员的差事。陈家幺儿子当教员认真负责,且学识渊博,被校长鄢华夫相中做了妹夫。不合临近1949年解放之际的一个夜晚,房县保安团长何登元团长带人包围了下坝小学,说是陈老师是黄埔军校毕业生,在党国生死存亡之际,应该出来为党国效劳,立命陈老师跟随他们反共,否则就杀掉他全家。在这样的情形下,陈老师只好违心答应何敦元入伙,领受连长职衔,抗击西进解放郧房的解放军。
    陈老师的一连人,有两个排都姓何,是匪首何敦元的本家。何家与鄢家有世仇,压根不听鄢家女婿陈老师的指挥,在与解放军接火后,陈老师命令全连向解放军投诚,何家两排人马却坚持持枪抗拒解放军,陈老师只争取了一个排向解放军投诚。
    在房县也开始土改运动的时候,陈老师举家迁徙回到宝丰故乡老家。
    这一家的成分江立喜也不好画像,也就转到了下一家孙裁缝。孙裁缝是从外地流浪到宝丰镇街的,操着一口天津口音,不是手工裁缝,是脚踏缝纫机的裁缝。
彩船划到孙裁缝门前,江立喜唱道:
孙裁缝门里笑呵呵,
自得受益很不错,
款式新颖逗人爱。
男女老幼都适合,
个个都像衣模特!
这段歌儿唱出来,跟随彩船一路的唱家子金盛宇喉咙痒痒,开腔接了音:
你夸奖裁缝过了火,
他手艺好坏看老罗,
你看老罗那褂子,
前短后长八寸多。
江立喜见有人接腔,十分欢喜,兴趣陡增,随口辩解唱和道:
    旧社会老罗是挑“脚”(方言觉窝切juo),
    压得腰弓背也驼,
    不是衣服不合体,
    是老罗体与衣不合。
    孙裁缝手艺没有错。
身边人,身边事,大家都熟悉,引发大家会心的欢笑。
看玩船的人众呵呵笑笑,推推攘攘随着江立喜划的旱船来到了朱家药铺。朱家药铺的当家人名字叫做朱兴武,卖药材爱干戥子秤盘底面贴膏药增加重量赚昧心钱的勾当,江立喜开口唱到:
街面房舍屋连屋,
这家门脸是药铺,
当家人大名朱兴武,
乡下多处收地租,
成分是工商业兼地主。
按照政策还受保护。
地主是专政对象啊,怎么还受保护呢?江立喜唱的没有错,按照土改政策,像朱家药铺这样的农村有地租,街面上有工商业的地主,只没收其在农村的财产,街面上的工商业财产不予没收,还得加强保护,这是与国家当时发展民族工商业的大方针决定的。可是,朱兴武受了保护,却不念党和政府的好处,卖药材干出没良心的事情来,正如江立喜揭发起行径唱道:
朱家药铺很可恶,
秤盘底面贴膏“药”(“一我”切yuo),
一钱称成二钱五,
一两称成二两多,
看看秤盘人迷惑。
旱船划到朱家药铺门前的时候,朱兴武很高兴吩咐家里人放鞭炮表示欢迎,一听玩船太公揭疮疤是工商业兼地主,尤其是揭发了卖药在秤盘底面贴膏药加重的技俩后,就气咻咻吩咐在省城读体育学院回家来过年的儿子把门给关上了。
主人关了门,旱船朝前行,转过候铁匠山墙转角,来到了河滩岸边棚户区,江立喜把旱船晃悠在一间十分干净利落的锥子草房人字廊檐下大门前,一个人字廊檐,分开的是两户人家,是全街镇无人不晓的胡家两姊妹,人称胡二姐,分开说就是胡大姐和胡二姐。胡家二姐,长得身段高挑,眉目俊秀,脸面白皙,开口讲话,如黄莺画眉办好听,每日的营生就是偷人养汉子的勾当,胡大姐前额上有快刀疤印痕,不如二姐相客多,俩姊妹为此经常争风吃醋,老火了还经常相互开骂揭短,相互刻薄说,你用过男人的那物件割下来能装几箩筐,你用过的男人那话剁下来能装记脚盆,极言对方养汉子之多。两姊妹也曾经比赛妒恨,牛剃头土匪队伍驻扎镇街时候,胡大姐一夜接待士兵两个排,胡二姐硬是接待了一个连,下面玩松弛了,明矾水一洗,肌肉收缩,男人照样喜欢。江立喜来在这样的暗娼人户门前,成分该怎么唱呢?
正街转角是草房,
  草房住的人漂亮,
  漂亮姑娘是胡二姐,
  男人堆里美名扬,
  姊妹俩成分是流氓。
     这船歌虽然不伤大雅,但胡家两姐妹听起来犯腻歪,传入耳朵不好听,就一人掂一盆子潲水出门,朝着江立喜脑袋上泼去,从脸面上淋下。胡二姐邻居开饭馆的老国头,出门来给胡二姐撑腰,指责江立喜:“吃饭莫接人碗,说话莫揭人短,船太公把过去了的事情当歌唱,太不应该,胡二姐有人要啊,你个唱船歌的,脱了裤子趴在大街上,看有没有男人弄你!”
  老国头这话很羞辱人,说得江立喜火起,揪住老国头理论,老国头却认真和江立喜推搡起来,眼看老国头不占上风,要吃亏,没算到他却急中生智,把水桶裤裤带疙瘩一放,两条裤腿利索的出溜道脚跟上,不穿内裤的老头子,就那么赤条条站在人面前,吓得看船听歌的妇女们呜呜哇哇蝎虎起来,推搡着众人朝开跑去,没人看船听歌了,江立喜只好也叫锣鼓息声,荡悠着旱船回探花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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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1 17:42: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反右和跃进
      
        1、
      共产党领导把身翻,
      吃得饱来穿得暖,
      很多人福中不知福,
      公开对党有意见,
      好像毒蛇在射箭!
      
       共产党宽宏有大量,
       号召大鸣又大放,
       大字报,上了墙,
       牛鬼蛇神上阵忙,
       恶毒攻击我们党。
     ——这是反右运动初期江立喜编排的船歌,他以一个深山农民的眼光和做人的基本道德良心关注着反右运动的发展过程。
     反右运动是中国1957年开展的反对资产阶级右派的政治运动。1956年11月召开的中国共产党八届二中全会,决定从1957年起开展党内整风运动。1957年4 月27日,中共中央公布《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决定在全党进行一次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以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为内容的整风运动,发动群众向党提出批评建议。
   这是发扬社会主义民主,加强党的建设的正常步骤。广大群众、党外人士和广大党员积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对党和政府的工作以及党员干部的作风提出了许多有益的批评、建议。 但部分民主党派人士的建议与中共当时统治地位产生了极大矛盾,比如大学者储安平意见是中国当前是:“党天下”,党在国上人在党上。
     针对这种情况,1957年5月15日毛泽东撰写了《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要求认清阶级斗争形势,注意右派的进攻。6月8日,中共中央发出《 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 》,同日,《人民日报》也发表了《这是为什么?》的社论。从此,开始了大规模的反击右派的斗争。在当时的形势下,对极少数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进攻进行反击是正确的,必要的,这对于分清大是大非,稳定新建立起来的社会主义制度具有重要意义。
     但是,由于对1957年春夏的国内阶级斗争形势估计得过于严重又采取了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形式,在全国开展了一场群众性的政治运动,致使反右运动被严重扩大化了。一大批忠贞的中共党员、有才能的知识分子、有长期合作历史的民主党派朋友、政治上不成熟的青年被错划为右派分子。他们被下放进行劳动改造,身心受到严重伤害,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给党和国家造成严重损失。大多数右派分子遭受长达20多年的歧视和迫害,尤其是在文革期间再次遭到猛烈冲击。     
       春夏秋冬天还在,
       五谷杂粮没吃坏。
       当官当民都一样,
       只是命运作安排,
       千奇百怪出右派。
      江立喜知道宗族讲派,还汇合族人续谱定派,什么字辈什么派,但很不明白全国一样的共产党领导的人民群众里面怎么就出了右派?
   “右派的诞生”这个问题,经过历史沉淀,人们分析起来,不外乎两类:一是坏人整好人,一是好人整坏人。但是,这似乎还不能包括中国所有的右派,下面几个右派就不属于这个范畴。  
     其一,带头带来的右派名叫李巴林,共产党员,解放战争时期参加工作,抗美援朝时,在朝鲜战场荣立过三等功,转业到县文化局工作,曾连续四年被评为先进分子。帮党整风,他没提什么意见,文化局长是他本家叔叔,平时也提不上得罪领导。反右派开始,上级布置任务,要文化局划一个右派,而且是死指标,不完成不行。没办法,他那当局长的叔叔只好对他说:“德仔(乳名),你什么工作都带头,是个老先进,这次你也带个头吧,要不,向上级汇报时我脸上不好看。”李巴林想,右派属内部矛盾,既然党组织要自己当,就带这个头吧。这样,他就成了右派。但后来,右派大有升为敌我矛盾之势,他才慌起来,但已悔之晚矣。  
     其二,抓阄抓来的右派名叫黄佳吉,是县电影公司售票员。此人平时与世无争,既不得罪群众,也不得罪领导。反右开始,电影公司也分到一个右派名额,评来评去评不出来。有人提用抓阄办法,谁抓到谁就当右派。公司领导虽然觉得这样过于荒唐,但也别无良策。于是,在抓阄时,黄君抓到个“是”字阄,就成了右派。  
    其三,是上厕所带来的右派周金海,共产党员,某中学地理教师。反右开始时,他所在学校分到两个右派名额。其中一个已有所属,是初三语文教师,有海外关系,帮党整风时,提过两条尖锐意见,被内定为右派。还有一个名额没有着落,在全体教师会议上,谁也不愿意当面得罪人,总是没有结果。这位地理教师早饭多喝了点面汤,想上厕所方便。他想自己政治上进步、业务精通,说什么右派也轮不到自己,便放心上厕所去了。谁知他刚一走,便有人提了他的名,其他教师立即附和,举手赞成。等他一泡尿撒完回来,已经当上了右派。  
     其四,顶出来的右派黄自然,中医世家,本人医术也高。解放战争期间,在我军的战地医院里抢救了不少伤员,又在火线入了党,所以县城一解放,他便被任命为县人民医院院长,后来又升任县卫生局局长。反右开始,十来人的县卫生局机关也分到一个右派指标,上级负责人并说明这个指标非完成不可。这个黄局长当时便对这一决定表示异议,说:“反右派又不是工农业生产,怎么也要规定指标呢?”回来之后,便召开了一个小会敷衍了事。汇报工作时,他直接了当地汇报说卫生局没有右派。科教办主任一听火了,说:“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三种人,难道你卫生局就单单没有?我看哪,你身为领导干部,这种对反右斗争的抵抗情绪,就说明你是个右派!”一语定终身,黄局长就被划为右派。  
      一驴两头真奇怪,
     糊涂厨子乱炒菜,
     头发胡须一把抓,
     硬把茅草当劈柴,
     划定右派胡球来!
     江立喜船歌总结得好,划定右派确实是是胡来。是极其聪明的共产党办的极其愚蠢的事情。幸亏,在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绝大多数被错划的右派分子都得到了平反。
     “右派分子”虽然从此成了历史名词,但“右派分子”当中绝大多数从历届政治运动中“死里逃生”的知识分子,已被世所公认为中华民族的脊梁,社会良心的典范,学人人格的楷模,回忆和缅怀“右派分子”的文章论著更是层出不穷,历史永远记住了他们,许多“右派分子”用自己的正直的社会良心、高尚的知识分子人格、问心无愧的坦荡心态和因此为之付出的蒙冤受屈22年惨痛人生代价换来了名留青史的不朽。
               2、
     名留青史,也没有多少人注意。更多的人是注意和关切身边人身边事。
     宝丰镇南边小河的东南岸,有一个张家湾,这湾里早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出了一位让人羡慕称道的公立教师——张锦。他与邻居女友黄琴结婚后,就去县城中学教书。可没教到半学期,就因年轻血气方刚阅历浅,嘴巴不把门,出言不慎,被人检举打成了“右派”,被遣送回张家湾生产队接受劳动改造。
     从此,小夫妻俩在生产队,活儿干得最脏最重,工分却得到的最低最少,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儿。但小俩口相互却没有一点怨言,仍然好得如一个人似的。
      艰难困苦的岁月里,夫妻俩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两个人养成了各自的习惯,张锦是再疲劳再困顿,若听不见黄琴的重重鼻息在耳边“吹”,就怎么也睡不熟;黄琴若闻不到张锦的泥腥汗味儿,就不能安然入睡;两口子如果走亲戚临时分开,夜晚都是硬睁着眼睛在床上打熬到天明。别人问及是咋回事,两口子都托词说“认床”。其实是不好说出睡觉“认人”。所以,多年来黄琴为了让张锦睡得踏实,总是把鼻孔贴紧丈夫的肌肤,加重出气吸气的力度;张锦洗澡,也就不那么认真搓拭,以保持着身体上自然的淡淡的泥腥汗酸味儿,维系黄琴的安然入睡。两口子就这么相互体贴、无微不至关照着,打发着苦涩的日子。百事无望,二人也就百事不想,但内心挎着个共同的疙瘩,想生养孩子。可是又不敢生养孩子,犹恐生养了孩子跟着父母遭人白眼。因此,黄琴就一直没有生养小孩。
     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国家形势开始好转。张锦和黄琴都四十出头的人了,决计要生养一个孩子。可巧就在孩子出世的第八天,张锦接到了“错划右派平反、正式恢复公职任教的通知”。夫妻俩双喜临门,真是欢喜不尽。
     张锦对黄琴说:“我要在家好生伺候照料你—个月,起码要把家里喂养的六只母鸡给你炖汤吃完。”
     可黄琴却假装“淘月”,一听说母鸡或鸡蛋,就是一副要反胃作呕的痛苦样子,坚决不许张锦杀鸡、打蛋,这样一个月下来,母鸡一只没动,还积攒下百多个鸡蛋。
    黄琴“满月”那天清早,正巧又接到让张锦就近去小镇中学任教的通知。张锦去小镇中学报到时,便想卖那六只母鸡和百十只鸡蛋,给黄琴母子各买一套新衣服。可转身回家一看,鸡和蛋都不见了。原来,是黄琴抢先把母鸡和鸡蛋都作了一次性处理,给张锦买了一套新涤卡中山装——黄琴哪里是不吃鸡和蛋?她是处处想着丈夫啊! 她说,当老师的,没有一套好衣服穿着上讲台,自己寒碜不说,那形象也对不起学生的。
     张锦穿着黄琴月子里省出的钱置办的新装,备课讲课批改作业都很有精神。可是“复职”不到一年,就生了重病,一检查就是个肝癌晚期,不到半个月就离开了人世。
     学校安葬了张锦,黄琴还是强打精神过日子,一个心眼照料着他俩唯一的儿子,平时把家里拾掇得于干净净,只不过张锦身上换下来的衣服她一件也没洗,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旁边,夜晚睡觉仍旧闻、吸丈夫衣服上残存的泥腥汗酸气味儿入睡。
     那一天。是张锦死后满“七七”之期,娘家来了弟媳侄媳等人宽慰黄琴,悄悄翻检出她枕旁的脏衣,给搓洗了,晾晒在竹竿上。黄琴从山坡上丈夫墓地转来,瞧见丈夫的衣服被洗,就大哭起来:“指望娘家人来宽心,哪算到你们这狠心啊?!”
     弟媳侄媳大惑不解,说:“我们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啊,咋说我们狠心呢?”黄琴说:“你们害得我连老张的气味儿都闻不到一点儿了,还不心狠?”娘家人这才明白黄琴的苦情苦义。
后来,黄琴想闻丈夫的体味儿,还想和丈夫睡觉,隔山岔五就到张锦坟上去躺一时半会儿。
对这样的故事江立喜唱道:
山上竹子根连根,
同园瓜秧藤莲藤,
原来右派也是人啊,
右派夫妻有深情!
世上为啥人整人?!
3、
  江立喜那天唱完这首歌,准备去给一家邻居打被套,忽然来了几个穿四个兜的工作同志,其中一个人拿一个竹棍粘糊上白纸做的旗子,还有个人拿一面铜锣。江立喜正疑惑是干什么呢,只见还有个工作同志手上拿着一块纸壳子做的牌子,上面写的有字,写的是“右倾分子江立喜”。
江立喜只认得牌子上他的名字三个字,就诧异地问来人,你们把我的名字写到纸壳子上搞啥经?
拿纸壳子的同志说:“你名字前面几个字你不认识吧?告诉你,那几个字是右倾分子!”
江立喜说:“我这人长得虽然不粗壮,可人很结实啊,走路不偏不斜的呢,怎么会右倾呢?”
拿白旗的同志把白旗竹棍朝江立喜后颈脖子一插,蝎虎道:“你唱的歌同情右派分子就是右倾分子!”
拿铜锣的同志命令江立喜把铜锣接过手,没好趣地说:“打锣游乡,端正思想!向乡亲们喊叫,人人莫学右倾分子江立喜,同情右派的思想要清理。”
江立喜面对驻村工作队同志命令,只有低头照办,提溜着铜锣呼喊,脖子上的白旗迎风忽闪,江立喜照着工作队命令的话喊叫着,山乡村院的人听见的却是“人人莫学有情分子江立喜,同情右派的思想有情理。”
五黄六月天气,江立喜后脖子插白旗,前脖子挂牌子,手上提铜锣敲打,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忽然左脚尖被路上石头尖一踢,疼得左腿顺势打弯人左侧身倒下,嘴巴里叫唤:“哎吆哎吆,我,我现在可是不右倾了,是朝左倾了啊,哎吆哎吆好疼啊,工作队快送我到医院啊,你们说右倾不行,我这左倾也难搞啊!”
工作队同志心知肚明江立喜真真假假要故意闹笑话,只好就梯子下楼,把他送医院去了。
4、
年年我们要唱歌,
比不上今年的歌儿多.
快马加鞭大跃进,
十五年要超过那老英国.
一人当十百当千,
一天干它两天活,
人人比先进,到处英雄多,
工业农业今年要大发展,
咳!歌声震山河!
这支歌江立喜跟随着大家唱过,但不是他嘴巴里编唱的歌,是那个火热年代的群众歌曲《大跃进的歌声震山河》。
反右运动刚刚结束,更大的群众运动“大跃进”紧接着就来了。
大跃进的首要任务,是按照伟大领袖毛主席在苏联多个国家共产党领袖面前表态说,1958年中国要完成一千零七十万吨钢铁任务指标,如是,全国掀起大办钢铁的热潮。
一年内要出千万吨钢铁,哪里有那么多的钢铁厂,而是在农村“大炼钢铁”,在田间地头建小土炉、小高炉,用砖块、石头加上泥巴、石灰,垒砌起来的类似于做饭用的土炉子。有的将砖瓦窑改成了小高炉,有的将日本和国民党军队留下来的碉堡、炮楼改成了小高炉;有的大胆“创新”,在山沟上垒砌石岸当作“高炉”。组织发动群众,都是采用军事化行动,开口即命令,命令必须执行。没有焦炭,就用木材炼铁。
木材从何而来?首先是上山砍伐树木,宝丰山上的原始森林砍伐完了,就砍伐村前院后的零星树木。
那一天,探花村炼钢突击连连长也即探花村大队队长江立基带着一帮子突击队员来到了江立喜门前,开口明言,对江立喜说:“党的工作需要群众支持,我是为党工作的,弟兄伙的你得支持,为了炼钢,你得带头把你门前这课柿子树砍了——”
江立喜说:“党的工作我要支持,老哥连长的工作我更要支持,不过,我的父母、你的婶娘叔老子都还在,你要砍这棵柿子树,我当不了家做不了主啊。”
江立喜的父亲弹花匠江老大听见门前柿子树下有人高声嚷嚷要砍树,就跑到柿子树下一站,双手摊开,抱在树干上,说:“江连长要砍树,先把我砍了——”
江立基吼叫着说:“我是给共产党搞工作的,你反对我,就是反对共产党,你想好,这棵柿子树到底让不让砍?”
江老大嘴巴不饶人:“国民党那狠都没要我这棵柿子树,我看你比国民党还狠!”
江老大说得江立基火起,示意跟随的突击队员把江老大抱在树干上的双臂扭开,有人把江老大后腿弯踹了一脚,江老大不由自主跪下,江立基伸出右手来,大拇指食指并拢向前,捏着江老大上嘴皮上的胡须猛地一拽,说:“我看你这个老杂毛有多狠!”
江老大疼得猛一弹跳:“江家出了你这个狠人,能拔你老哥的胡子了,有出息了。”
江立基问:“柿子树到底让不让砍?”
江老大答:“除非我死了!”
江立基说:“你老哥硬是要和共产党做对,那就莫怪我不客气了——”对着突击队员说,拉走,打锣游乡!”
突击队员押着江老大游了三天三夜,江老大实在受不了了,在心里面打了个回合。江立基是代表共产党干革命工作的,把我的命革了也没有地方说理,好似不如赖活着,心里盘算着江立基是要木柴炼钢,我那柿子树是活物,不砍不死,年年都结果,年年都可以换点油盐钱,
要想把柿子树留下,就只好把那等着装自家身子的棺材献出来,就问江立基行不行,江立基说:“你该不是顶撞我吧?”江老大说:“你是为党工作的,也不是跟我一个人过不去,我是真心实意的支持你工作呢。”江立基说:“算是你在磨盘上想转了,棺材当菜火烧,好,比或柿子树妻火焰些。”于是就吩咐人把江老打的棺材抬走,天津了炼钢炉子。江老大这才会到家歇息。
     江立喜面对这样的形势,编歌儿唱到:
      五八年老天不开眼,
      炼钢练得雷火闪,
      没有焦炭用柴火,
      拆了木床卸门扇,
      抬走老人棺材板
     那些毫无炼铁技术的农民,胡乱从山上采来一些矿石,就一层木材一层矿石填满了土炉,一点起火,霎时间狼烟滚滚,火光冲天。因为时间都用在炼钢上,田地里的庄稼也没人去收割,农民们饿着肚子,日夜不停,大干苦干,炼出了无数的含硫量极大、无法使用的土铁和废渣。竹山县西部得胜镇复兴村练出的钢铁块,像稀屎巴牛粪,至今扔在河里当过河石步子。
     江立喜大胆长唱出了实情,却被江立基增补为右派分子,在生产队实行监督劳动。
江立喜的老娘为防止江立喜再唱歌惹祸,就积攒了好几次耳屎,悄悄放进江里喜的茶水里,江立喜一喝,从此变成了很低沉沙哑的喉咙,歌儿唱不成了。
           5、
      一唱车子化,
有推也有拉,
一日千里,万马奔腾,
建设新国家!
     这支歌也不是江里喜唱的,是当年很流行的一首群众歌曲。随着这歌声的飘荡,如今叫做探花连的探花村率先在宝丰公社实现了车子化,并且准备集中所有车辆进入宝丰镇街,予以展示,由驻宝丰公社纤维中心工作组向全县推广江里基的经验。
     那一日清晨,一辆辆以板车为基本造型的手推车插着红绿小旗子吱呀呀、个叉叉从探花村呻吟出来,牵线样推进宝丰镇街,细看那车子,真是百花齐放,有用楼梯做车架子的,有用两根磨拐子对拼做车架子的,有用屉桌仰面做车架子的,还有用门扇做车架子的;看车轮更是五花八门,有的用两扇小石磨,有的用两只木盆,更有锅盖加筛子的联合体。
     车子集中到镇中心会场以后,县委中心工作组组长讲话,极力评说实现车子化的好处,大力表彰探花连在实现车子化的工作上带了个好头,然后宣布车子进街游行展示。
     那些个别出心裁的车子,实话实说只是大体有个车子的样子,待开始进街游行,已经是中听不中看了,江里喜憋着喉咙唱道:
     探花连最听党的话
率先实现车子化,
会场停车受表扬,
转眼车子散了架,
车子变成豆腐渣!
那些推车的拉车的好不容易把车子将就进了街,现在的车子成了七零八落,推拉不成,再一听江里喜的歌唱,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把那些烂巴巴的车子扔了,乐得街镇上的老汉大娘们拖起车架子回家当柴烧。
   
6、
1958年10月上旬的一天,县里接到省里通知,要派一名民间歌手前往武汉,参加10月17日武汉长江大桥通车一周年庆典活动,
县里把这个任务布置到宝丰区,宝丰区很自然就想到了探花村里的江立喜。虽然区党委成员之间还有江立喜是增补右派不适合让他参加全省重大庆典活动的质疑和争论,最后却达成了共识:这是为县里争光争脸面的好事,相信他竟立喜也知道轻重利害,不会乱球唱,也就把通知下到了村里。村书记江立基接到通知,也认为这是为探花村争光争脸面的好事情,也就立即通知到了江里喜本人。
      这个消息一传开,不仅江里喜高兴,探花村里的人都随着高兴起来。可令人焦急的是,自从江里喜喝了他老娘的耳屎茶,至今人前讲话还是个哑喉咙,嗓子怎么样使劲都亮不开。
     眼看去武汉的日子到了,10月12号那一天清早,江里喜的老婆藕姐姐忽然把胯子一拍,说:“我到底把我老爹给人治哑嗓子的方子想起来哒!”
      老唱家子江海城听说藕姐有治疗哑嗓子的单方,连忙追问藕姐要用些啥东西,藕姐说很简单,拢共才三样东西:治疗喉咙闭塞的射干和滋润喉咙的胖大海,这两样要到中药铺区买,还有一样藕姐保密。
江海城麻利上街,去百忍堂中药铺买回来射干和胖大海,还有一样保密东西其实也恨不稀奇,那就是干萝卜叶子。
藕姐把两样中药和一把干萝卜叶子一起熬了一大钵子汤水,催促着江立喜不歇气地朝喉咙里面灌,哈哈,第二天江里喜喉咙里就出现清亮的声音,第三天就成了高喉咙大嗓切分外柔润嘹亮的歌喉了!
这,不仅是江里喜高兴,不仅是江里喜一家人高兴,而且是同村院的人都高兴起来,启程去武汉的前夜,锣鼓班子老人手不约而同汇集江里喜家,咚咚哐哐敲打起来,咿咿呀呀歌唱起来。
      叫了几百上千年的探花村哟,谁见过那令人羡慕敬仰的探花呢?江立喜唱歌就要唱到省城武汉了,那他就是村里当代的探花,所以,他们要为江立喜敲打锣鼓,表示庆贺,表示祝贺!来为江立喜壮行,送行。喜得江立喜他老娘把炕的筛子子大一个为江立喜做干粮的锅盔,掰成小块块让大家伙儿香嘴。
7、
      江立喜去武汉,必须先到县城文化馆,由群众文化辅导干部刘道金带领他。刘道金原来是新四军五师某部文工团员,特长是会唱湖北道情,解放后由省文化厅分配到竹山文化馆,一口的黄陂武汉话。
对武汉市区很熟悉。江立喜跟着他走不会出问题。他两个,从竹山县城上船,走水路到了黄龙,从黄龙到郧县管辖的十堰才能搭上汽车。
三天后,刘道金把江立喜待到了武汉,先在武昌阅马场省文化厅招待所住下,吃了晚饭,就领着江立喜从招待所步行出发,登上蛇山,让江立喜仔细观察武汉长江大桥,好在心里留下印象,便于琢磨唱词。夜晚回到招待所,又找来了关于武汉长江大桥的资料,以便让江立喜了解相关细节。
1958年10月17日,江城武汉,晴空万里,五万人的欢庆队伍用上大桥,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歌声动地。那阵子,桥面上电池喇叭里随着江风飘扬出江立喜的花鼓船歌:
浩荡长江万里长,
江水滔滔掀巨浪。
三镇人民隔岸望,
鸡犬相闻难来往,
梦里早盼架桥梁。

共产党,有主张
武汉江面架桥梁
龟蛇二山含天堑
古老三镇变通畅。
中国发展有希望
江立喜的花鼓船歌得了创作歌唱三等奖,奖在古老三镇变通畅的实际,奖在中国发展有希望的宏观主旨意义。
武汉长江大桥被称为“万里长江第一桥”,横跨在湖北武昌蛇山和汉阳龟山之间,是中国在长江上修建的第一座铁路、公路两用桥梁。20世纪初就开始规划,但是一直没有修成。1949年9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建造长江大桥的议案,后来成为新中国“一五”计划的重点建设项目。1953年2月,毛泽东曾登上黄鹤楼视察大桥桥址。4月,铁道部成立武汉大桥工程局专门负责设计与施工,还聘请苏联专家组来华支援。1954年1月,周恩来主持召开政务院第203次会议,听取滕代远关于筹建武汉长江大桥的报告,讨论通过《关于修建武汉长江大桥的决议》。1955年2月成立以茅以升为主任的武汉长江大桥技术顾问委员会。7月,国务院批准武汉长江大桥技术设计方案、大桥的施工进度计划和总预算。9月1日正式开工建设。1956年6月,毛泽东在武汉横渡长江时写下的“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正是对武汉长江大桥重要作用的充分肯定。在全国人民大力支援下,经过两年两个月的艰苦奋战和科技攻关,武汉长江大桥于1957年9月25日建成,10月15日举行了隆重的通车典礼。连接中国南北的武汉长江大桥的建成,在我国桥梁建筑史上揭开了新的一页,对中国经济建设具有重大意义。位于湖北省武汉市武昌蛇山和汉阳龟山之间的长江江面上,是万里长江上的第一座大桥,也是新中国成立后在长江上修建的第一座复线铁路、公路两用桥,被称为“万里长江第一桥”。大桥建成伊始即成为武汉市的标志性建筑。   
武汉长江大桥是苏联援华156项工程之一,于1955年9月动工,1957年10月15日正式通车,全长约1670米。上层为公路桥(107国道),下层为双线铁路桥(京广铁路),桥身共有8墩9孔,每孔跨度为128米,桥下可通万吨巨轮,8个桥墩除第7墩外,其它都采用“大型管柱钻孔法”,这是由我国首创的新型施工方法,凝聚着我国桥梁工作者的机智和精湛的工艺。
武汉长江大桥将武汉三镇连为一体,极大地促进了武汉的经济社会发展。同时,大桥串起被长江分隔的京汉铁路和粤汉铁路,从而形成了完整的京广铁路,对促进中国南北经济的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1956年6月毛泽东题写的“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正是对武汉长江大桥沟通中国南北交通这一重要作用的真实写照。作为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主要成就,大桥图案入选1962年4月发行的第三套人民币,成为新中国国家建设的重要标志。武汉长江大桥是中国著名的旅游景点之一。2013年5月3日,武汉长江大桥成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可是,很少人想到这座雄伟的大桥,居然会有一名土包子歌手对其进行歌唱过,并且因之获奖。当年,江立喜歌唱武汉长江大桥获奖的消息传开,县委宣传部长,文化局长和文化馆全体干部放鞭炮欢迎他载誉归来,探花村的土锣鼓敲打了三天三夜为之欢欣,为之鼓舞。村书记江立基也为之兴奋和感叹,居然宣布解除对江立喜的劳动监督。

8、
江立基虽然宣布了对江立喜解除劳动监督,却解除不了肚子闹饥荒的问题。年初各村各院轰轰烈烈办起的食堂在大吃大喝三天共产主义生活以后,很快一个接一个垮掉了,江立基下死命令,探花村食堂不许垮掉,并且还要求食堂对江立喜的归来做接风饭食。无赖炊事员难做无米之炊,把最后一筐子烂红薯给蒸了,好歹凑了一把米,为江立喜熬了一大钵子稀饭。
江立喜上桌,看见蒸红薯,想起了社员们一日三餐吃着食堂这样的主打饭食编唱的顺口溜:早上硬邦邦,中午靠山桩,夜饭变个样,一婉红薯汤。炊事员笑吟吟给江立喜盛上一大碗稀饭,接锅来,看一看,愁眉苦脸地,不吃。炊事员说,食堂这最后一把米是专门给你有功之人煮的啊,你咋不吃?江立喜唱道:
公社食堂开闸门,
捧碗涌起浪三层,
慌忙丢碗不敢看,
跃进食堂要人命,
碗里勾走我的魂!
这支歌表象上是说公社食堂的米饭太稀,碗晃动,饭随之晃动,吃饭人的头像影子映入碗里,实质上是批判随着大跃进运动深入一窝蜂大唿隆食堂的兴起,害得家家户户扒了锅灶,砸了盆罐碗碟,去享受公社食堂的共产主义生活。食堂开办头几天,处处都在杀猪宰羊,做蒸碗肉食宴席,基本上三天以后,共产主义风光不再,一天比一天过得凄凉,紧接着“三年自然灾害”(官方论定)饿死人的大荒年就来了。

9、
江立喜因为会唱花鼓船歌,在宝丰镇街上很有名,在省城武汉唱歌得奖,人们更是翘起大拇指称赞。那一天,江立喜来到宝丰镇街,宝丰镇邮电所正在举办一个 业务活动,所长景志亮看见江立喜,一把拽过去,敬香烟,泡香茶,请江立喜唱唱邮电所的工作重点重点话务业务。江立喜不便推辞, 对所长说:“你们这个话务业务也好唱也不好唱,我能唱得很形象,可是听起来就不很漂亮。”
景志亮说:“唱歌就是要唱形象,管它漂亮不漂亮,唱吧唱吧——”
江立喜说着话,大脑里晃悠着手摇电话中转总机的接线插头和插口,女话务员扯扯拽拽接线插头的忙碌影响,于是歌儿形成:
开口唱唱邮电所,
话务员姑娘忙不过,
总机上锥锥窟窿多,
拔掉这个戳那个,
越拔越戳越快活!
江立喜这个歌儿,运用方言土语精准形象概括了话务员在总机上接线连线的忙碌景象,可是有人却把接线插头即江立喜所唱的锥锥和接线插口即江立喜所唱的“窟窿”联想成了男女生殖器官和性交,
这一来,江立喜有口难辨,当下被邮电所上报材料打成了坏分子,交探花村再行管制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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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4 19:43: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荒年镜像
1、
浮夸之风祸不浅,
共产风旱天雷火闪,
硬说人有多大胆,
田地就有多高产
种下祸根度荒年

东村头天死两女,
西院二天死三男,
往年说人百岁死,
如今死人不隔天,
饿饭饥荒整三年!
江立喜在宝丰镇街邮电所唱歌被打成坏分子,并没有真正抑制住他的船歌声,真正让他不能发声、发不了声的是1959-1961年连续三年全国性大饥荒饿肚子。饿肚子,肚腹中中空空,让人没有力气唱,没有精气神唱。这三年,后来官方口径定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再后来,改换口径为“三年困难时期”,其实是人为灾害胜过自然灾害。
实话实说,1958年是真正的丰收年景,田地都是好收成,但因为全民忙于大办钢铁,致使田地有成无收,很多地方的农作物压根就没有收割,沤乱在田地里。所以,到了1959年就没有粮食做饭吃。更为严重的是浮夸风造成的恶果,睁着眼睛说瞎话,硬说亩产万斤粮,《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配文图片,一个大男人人居然在麦穗上挺立着!后来有人揭露,那图片是新华社摄影记者的特技,教那人在麦棵间放骨牌凳子站立起来的。由于《人民日报》有这样的鼓舞,全国浮夸风甚嚣尘上,一级一级争相虚报粮食产量,谁不虚报谁就是右倾分子,以致国家超标征购公粮,造成大面积广区域饿肚子。
江立喜因为没有精气神,那歌声如哭丧般悲悲切切,凄凄惨惨。不过,他唱的歌儿内容是有根据的。
2、
层峦叠嶂,沟壑连连,山道弯弯。山路上奔走着挑着稻谷草的队伍,还有驮着谷壳麦糠袋子的队伍。这是竹山县南部山区距离县城仅十五公里的田家坝区,简称田家区。境内峪口村、桃子湾村的山民们接到区委书记刘启荣的指令,快速征集的稻草、谷壳、麦糠送往田家粮管所集中备用。
田家区,即改革开放后更名的上庸镇,根据十堰市地方志办公室主任潘彦文等笔杆子考证,田家镇街东南方向张郎河,水路行船通往房县中坝,西南方向的堵河即东晋时期的武陵河,航船可通巴蜀巫峡,镇街三面环水,是水陆两旺码头,是古上庸国的都城所在地。现代为了拉动地方旅游文化经济,开发旅游景点,赶时髦更名为上庸镇。
镇街上的房屋,很多是清朝末年或民国初年来这里的商人建造的会馆房屋,例如江西馆、黄州馆、安徽馆等,都是翘角飞檐,廊柱厅阁,一处处一栋栋建设得像金銮宝殿,这里人老多少代的居民,也俨然以皇城人自居,自视清高,尾大不掉,没有能耐的共产党官官不敢轻易坐镇这一方。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期的书记是大名鼎鼎很有两刷子的刘启荣,上任伊始,刘启荣赌狠,三个月内一定让所谓皇城人俯首帖耳,听共产党的话。潜台词是,谁不听话,看我不弄死他!
老田家坝区新上庸镇所属境内,是高山区,耕地多是二荒地或者挂坡地,土地贫瘠,农业生产大多还是刀耕火种方式,诚所谓朝天一把籽,落地几棵苗,小麦穗子长得像蚊子头,稻谷穗子像狗尾草,玉米棒子长的大小都像裹脚老太太的三寸金莲,粮食亩产多在三、五百斤左右,可刘启荣书记为了竞争县委委员,居然上报田家区大丰收,平均亩产五千斤左右,随之带头认购国家超标公粮的征收。
县委里面有在田家坝区当过领导干部的人,更多的是大体了解田家坝自然环境、历史和现状情况的人,认为刘启荣书记所报产量不实,为防止恶劣后果,就组织县委调查专班,要前往田家坝区调查落实全区粮食生产情况。
刘启荣闻讯,立刻召集全区村支书和生产队长会议,下达征收稻草谷壳麦糠任务。回头又向县粮食局借用千只刷写有“中粮”二字的麻袋,命令挑送稻草、谷壳、麦糠的山民用稻草谷壳麦糠填充“中粮”麻袋,整齐排列粮管所每一间仓库。
县委调查专班到达田家坝政府,刘启荣置办了烤熊掌、烹娃娃鱼等山珍海味酒宴,把调查专班的人吃得 嘴丫子流油汁,裤裆里滚油屁,鼻窟窿出哒着浓烈的酒气,一个个醉眼惺忪,被刘启荣书记带领到粮管所开仓检验落实。一开仓门,只见满袋中粮堆码至房梁底下,麻袋围堆里面的散粮,顺着打开的仓门流淌。
县委调查落实专班班长下了结论:田家坝区粮食高产不假,区委上报粮食库存数字属实。
此次刘启荣弄虚作假虚报产量、调查专班认可后的恶果是:一个原本人口近三万的田家坝区,1959年过后,仅剩一万多人口。
荒年过后,有百姓联名上告刘启荣于湖北省人民法院,刘启荣被判死刑,国家高级人民法院核准执行刘启荣死刑命令之际,时任中南局书记的王任重却在死刑命令上签字“枪下留人,以作反面教员。”
刘启荣大劫不死,官场老关系出面活动,给予刘启荣生活出路,降级到县供销社使用,苟活于世,遭到百姓指着脊梁骨唾骂。
这种弄虚作假现象,无独有偶,并非只是县南部深山田家坝区,位于县西部中心地带的宝丰区的情况也差不多——
3、
宝丰区位于县西部中心地带,属于半高山地区,粮食亩产量比田家坝区要多百十来斤,宝丰区委不仅虚报产量,还主动要求粮食外运,支援河南粮食歉收地区,为证明仓库有粮,宝丰粮管所却在空空的仓库外墙密密做上水泥砖混三角形墙体支撑,说法是粮食堆得太满,把仓库墙壁撑开裂了。经过这样的折腾,宝丰区社员群众每天粮食的配给量是四两毛谷子,四两毛谷子可碾二两七钱大米,也就是说人平每天不够三两粮食。
须知,那时候的秤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十六两为一斤的秤,后来才改革为十两制。也就是说,那个老秤的四两只等于新秤的二两半。
人平每天不够三两粮食,怎么活命?
“文革”开始文斗时候,宝丰区属的黄鹂村红卫兵揪斗了当年的区长汤唯清,每天给汤唯清提供纯净的三两大米,让他自己做饭吃,汤唯清做出的答复是每天三两大米难以活命。红卫兵追问:“那么,你当区长时候为什么每天只给老百姓四两毛谷子?”汤维清回答:“上面要求上报粮食高产量,不虚报我就是右倾分子,就当不成区长了,虚报了,到老百姓面前就不够数了……”
俗话说,秤称良心,斗满儿孙。传说秤的来历是我们的先人观察到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再加上旁边的福、禄、寿三星,正好是十六星(构成秤的十六两)。北斗七星主亡、南斗六星主生,福、禄、寿三星分别主一个人一生的福、禄、寿。他们在天上看着人的一切。据说做买卖的人,如果称东西,短斤少两,都要受到惩罚。卖东西少给人一两,福星就减少这个人的福;少给二两,禄星就给这个人减禄;要少给三两,寿星就给这个人减寿。可是,灾荒年月并没有给弄虚作假的干部减福减寿,掉的确实老百姓的福,减少的确是老百姓的寿。
粮食到老百姓面前不够数的恶果,我们从区政府机关所在地宝丰镇街西头二道河街生产队陈宏仕一家可以看出。
宝丰镇街西头,是二道河街,沿着原316国道路边也是街道北边,搭建有好几处一人搭一手高的简易茅厕。农历秋分时节,正对着解放前老字号钱守穴后门一处茅厕里,一个三十多岁风吹要倒的女人从五更出房来蹲着,要解大便。无奈吃的是榆树皮煮观音土,撅起干瘪的松皮邋遢的屁股摇晃着,咬紧牙关挣扎,到早饭罢光景,就是拉不出来,人憋胀得脸红脖子粗,满头大汗,看着看着人就喘不过气来。
那是陈宏仕的女人张桂荣,把好一点的食物米糠蕨根饼让给婆子丈夫儿女吃了,自己吃榆树皮煮观音土造成的便秘。
等陈宏仕觉得女人在茅厕久不出来不是好事的时候,走进茅厕一看,女人张桂荣早已憋气死在踏脚的石板上。
人死不能复生,三个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哭不活母亲,当爹的对抬丧人每人做了管一碗米饭的承诺,求人把妻子抬到镇街西头的杨家坡上留有五八年的烂红薯的一块地边埋葬了。
仅有人平四两毛谷子配给的家底,给抬丧的人做米饭吃了,七十岁老娘陈杨氏吃米饭无望,就向儿子陈宏仕讨红薯汤喝。
俗话说,富贵生淫欲,饥寒起盗心。陈宏仕七十岁老娘想喝红薯汤,陈宏仕就想到了妻子的墓地边有红薯地,他知道那是邻近张家台子生产队的红薯地,就夜半起床,拎着一只篮子去那块红薯地刨红薯,不料被张家台子生产队队长夜巡发现,命人抡起花栗树棒子朝陈宏仕脊梁骨一顿毒打,提起装有几根烂红薯的竹篮子扬长而去。陈宏仕当下脊椎骨被打断,站立不起来,只好呻吟着爬行回家,没过第三天就死了。
七十岁老妪陈杨氏饿了几天,想吃一碗红薯汤,害得儿子死于非命,心中难受,一是思念儿子、儿媳,二是看着三个孙子正长身体时候尤其是第三个孙子龙娃子还是个瘫子,自己无力抚养活命,又饿又急,儿子死后第三天也撒手西去。
接下来是的陈宏仕第三个儿子龙娃子在1960年春节前忽然不见人影了。
      龙娃子,耳朵不聋,眼睛不瞎,嘴巴也很会说话,不幸的是因为患小儿麻痹症致残,双腿不能直立起来走路,只会爬行。好几天了,不见龙娃子照面,有位叫鄢嫂的邻居追问龙娃子两个哥哥,他俩却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出实情。
二道河生产队队长陈厚树命人用绳子把龙娃子两个哥哥吊起来拷打,追问龙娃子下落,俩哥哥受不了拷打,才说出实情:为了多吃到龙娃子名下每天四两毛谷子的口粮,俩哥哥商量合计把龙娃子塞进地炉坑里埋葬了。
宝丰镇,很缺柴禾,自古来,家家户户都用地炉子,烧石煤,烧水做饭取暖多用途。所谓地炉子,就是在房间地面挖出坑穴来,一头用砖,垒砌成炉膛,填煤炭燃烧,炉膛底部溜板出煤渣,空穴部分俗称芦子坑,用于库存煤渣,煤渣库存多了,再转运出门。龙娃子被俩亲哥哥弄死后,顺便就丢入芦子坑埋葬了。
仅仅为了每天四两稻谷的口食啊,俩亲哥哥就狠心活埋了双腿残疾的亲兄弟。
大年除夕那天中午,北风停止了呼啸,太阳当空放出了一丝亮光,街镇稀稀拉拉团年饭的鞭炮声响了起来,俩亲弟兄一前一后一步三趔趄地抬着一根竹竿系吊的肥皂箱子,把龙娃子抬上山坡埋葬到他们的母亲一起。
4、
江立喜敢于那样唱歌,简直有污蔑、攻击社会主义之嫌。可社会实际就是那样,事实胜于雄辩,没有办法。
“笃笃……笃笃……”1960年夏季的一天的夜幕初降时分,宝丰镇街二道河街门朝北面公路的雷家磨坊的门被谁急切地敲响。所谓雷家磨坊,确切地说就是解放初期民兵队长雷少海斗争的地主本家叔叔雷茂盛的儿子瞎子雷俊全母子开的磨坊。
    那年月,宝丰粮管所还没有粮食加工厂用机械加工粮食,供应街镇居民商品粮,大米靠何良福等几家碾坊,面粉靠雷俊全等几家磨坊。
给粮管所加工面粉,一斤麦子出几多白面是有定额数量的,雷俊全母子俩凭着精磨细箩,交够粮管所定额指标外,还能剩余一些麦麸,娘俩帮衬着拉磨的小毛驴再行研磨,就可以落些黑面做馒头吃。
雷俊全的母亲还有巧取白面的绝招:在堆积白面的大园箩筐,用双手把白面扒开水瓢大个窝窝,用手掌把窝窝里白面抿光,然后舀一瓢清水倒进去,清水收容白面成坨,多则两三斤,少则一两斤面坨,拿起来抗锅盔馍吃,白面堆中心兑水受潮,是慢慢滋润开去的,压根看不出买面受潮,可就实际上增加了白面人为亏损的重量,雷俊全母子隔三差五保证了白面锅盔馍的享用。因此,雷俊全的姐姐雷俊荣出嫁不出门,招婿上门,在娘家养育子女。
雷俊全家常有黑面馍馍吃,隔三差五还有白面精粉锅盔馍吃,在那饥荒年头,简直是一种天带不会饿肚子的福气,当娘的愁的是而立之年的瞎眼睛儿子雷俊全还是个光棍条子,又是地主成分,又是实瞎子眼睛,每天亲近的是罗面的罗筛,和给拉磨的毛驴帮劲的磨杠,除了他的老娘和姐姐,别的女人气味也没有闻到过,女人多得像下白雨,咋也淋(临)不到他儿子名下来。
  雷俊全的姐姐雷俊荣听到门板有人拍响,就麻利打开独扇门板,咿呀后拉,原来是宝丰镇街人人都熟悉的唱船歌的能人江立喜,江立喜身旁还站着个年纪约摸十八、九岁,眉清目秀,胸部该丰满却没有丰满起来的大姑娘,神色稍稍有一些害羞。
雷俊荣不免动问:“江歌师,你这是——”
江立喜说:“我领着我这个侄女子专门到你们家找个歇脚处——”
雷俊荣说:“我们家没有多余的床铺,再说,我是出嫁了的人,也不便当娘家这个家的,”说着话就要关门。
江立喜伸手一拦,跨进一脚,说:“你莫慌关门,我是专门来为侄姑娘找个长远歇脚处的呢——”
雷俊荣听江立喜如此说,脑袋一激灵,一个姑娘前来专门找长远歇脚处,那不就是要找婆家、寻丈夫吗,就由冷脸换成一副笑脸,说:“站客难打发,请歌师傅进门说话——”
雷俊全母子听见有人客进屋,雷俊全母亲就停下罗筛在平柜里罗面的咕咚咕咚声,雷俊全也吆喝停下驴子拉磨的转圈,自己也摸索了一把椅子,坐下,抿齐双腿,双手放在膝盖上,侧耳听动静。
只听姐姐雷俊荣轻声对母亲说:“妈,唱船歌的江师傅是领着侄姑娘来街上帮忙看人家儿找女婿的……”
雷俊全的母亲听女儿如此说,心里一喜,连忙点燃墨水瓶煤油灯亮,左手高擎着,专门观察进门的姑娘,只见前来的姑娘个头匀称,头发柔顺,面庞虽然是青菜颜色,但掩饰不了眉清目秀,黄花闺女的芳香,就直接对江立喜说话:“江歌师,弯刀斗直把,直人说直话,你这姑娘明显是饿了饭的,可人摸样不差啊,能找个好漂亮的女婿娃哟。”
江立喜说:“他雷婶子,街面上的情况我都是清楚的。你说的那是好年景的话啊,好年景,我这侄姑娘也是走得上人前找个好女婿娃,可如今这荒年,讲究不成的呢。”
“江歌师,你也晓得我的命不好。”雷俊全母亲说,“成分也不好,养了个天生眼睛看不见的儿子,咋能把好姑娘给亏待了啊,我先问问姑娘愿不愿意再说。啊哟,你侄姑娘叫个啥名字?”
“雷婶婶,我的名字叫江云英。”江立喜侄姑娘接上腔。
“云英,呵呵,人漂亮,名字也好听——”雷俊全母亲问:“我们这开磨坊的人家,每天灰飘尘撩的,你不嫌弃?”
“开磨坊,好啊,证明有做饭的粮食啊。”江云英答。
“我那儿子眼睛看不见呢——”
“是个人就行,有饱饭吃就成。”
“黄花闺女,跟个瞎子成夫妻,日后不反悔?”
“路是自己走的,唾沫是自己吐的。路能回头,唾沫收不回来。”
雷俊全母亲听江云英如此说话,就叫女儿雷俊荣进厨房拿了几块锅盔馍做招待,递给江立喜、江云英一人一块,叔侄俩没什么顾忌,就着开水吃起来。
雷俊全母亲对江立喜说:“我们这样的人家,你侄姑娘不嫌弃,你看成婚是按照老规矩还是按照新规矩,你们定个日子,我们来接亲。”
江立喜说:“他雷婶子啊,这样的荒年,人能保个命就是万幸,老规矩新规矩都不讲究了,说个实在话,我就是给侄姑娘找条活命的路,从现在起我就把侄姑娘托付给你雷婶子了,我走了。”说着,拔脚就要走人,雷俊全母亲觉得歌师傅把个大姑娘给送上门,让他空着手走人,觉得对不住,就吩咐女儿雷俊荣给江立喜铲了一布袋麦麸子黑面,外带又掰了两块精粉锅盔馍,算是做了酬谢,这才让江立喜出门上路。
江立喜出门走了,雷俊全母亲又回头端详江云英,许是吃了锅盔喝了开水,人的精气神也好了,面庞也红润了,心说天爷给瞎眼儿子送来个好媳妇,他雷家不会绝后了,就进一步试探江云英:“时候不早了,我是一个床铺,你姐姐女婿没回来,和我小外甥是一个床铺, 我那苦命儿子单身汉子一个床铺,在那个床铺上睡 ,由你选。”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个瞎子当然要跟瞎子走啊,没得二话说。”江云英说着就去挽起雷俊全的手,说:“走吧,跟你上床——”
江云英是探花村老船歌手江海城的女儿,姊妹五、六个,江海城没办法填充一群儿女的嘴巴,就想把大女儿江云英先放婆家。说是放婆家,也为女儿办不起嫁妆,也办不起嫁女儿的宴席,就托付江立喜在宝丰镇街上给女儿看个人家,基本条件是有饭吃就成。完全是为着减轻自己填充儿女们嘴巴的负担。
江立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然大体了解雷俊全家的情况,可还是做了暗中打探,特别是了解到雷家不仅有黑面馍馍吃,而且还有精粉锅盔馍吃,就决意把侄姑娘送到雷家来,遗憾的就雷俊全是个瞎子。可话说回来,不是女婿是个瞎子,谁愿意在这荒年头上接受一个吃饭的嘴巴呢?好歹把这件事情做成了,侄姑娘有了落实吃饭的人家,就轻松愉快的回探花村给江海城回话。走着走着,自己觉得天老爷耍人,漂漂亮亮一个侄姑娘竟然是自己亲自把她送给一个瞎子做媳妇,心里这会儿才有点想不过,心里就又有了新歌词:
       人没作恶天作恶,
       荒年饥荒命难活,
眼热雷家锅盔馍,
黄花闺女做自上门,
送给瞎子当老婆。
      大荒年里,雷家磨坊里,黄花闺女江云英寻到了一个瞎子丈夫,却没有不值当和懊悔的想法,吃了锅盔馍,顿时浑身长了精神,也是由丈夫雷俊全领着, 也是江云英扶着雷俊全,片刻工夫摸索到床铺上,江云英用手掌葡挞扑打了被子面上床单上沾惹的面粉,咬牙横心,脱光了衣裤,平躺在床上。
雷俊全眼睛瞎,一双手却像是有明亮的眼睛,细致地在江云英身上从头顶百会穴到脸面到脖子到胸脯到肚腹到肚腹以下轻轻重重摩挲着,摸着摸着就翻身压在了江云英身体上面,下面也像长了眼睛,准确无误地深入到江云英下面妙处……
      江云英思摸着日后的饱饭,便由着雷俊全喉咙里毛驴样嘶鸣着,承受着雷俊全使劲捣腾 ,有力地抽插,可双眼却禁不住留下两泡滚烫的热泪,心说,做姑娘在爹娘面前撒娇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二天,雷俊全破例没有起早套驴子拉磨,当娘的心知肚明,瞎眼儿子干柴遇烈火,心说早该让儿子有那睡女人的快活的,就没有喊叫。还是江云英从天井看到大天光了,就拿开雷俊全捧在她下面的双手,起床,见副空水桶担子,说要去挑水。
       雷俊全一听江云英要去挑水,一咕噜爬起来,说:“呵呵,云英啊,挑水可是我的活路,你身单力薄的,咋能让你挑水?要不,你跟着我一起也行,看看水#在哪里,顺便给我领路,我走得顺当些不是。”
       二道河街吃水的水井,在二道河街与中街的交口处,江云英牵着雷俊全的一只手在街面上走着,只要有人搭腔,雷俊全就大声寡气地说,牵着我手的是我的女人,我雷俊全有女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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